“女君,王氏祖之郎君派人来给清郎君传话,说他今日已启程离开长安,南下前往建邺,嘱咐清郎君好生养伤,还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药材。”刘媪低头禀报。
王祖之走了?瘐道生心底冷笑一声,果然,这阵东风不是那么容易借的,原来转眼就将她抛在脑后,还好她从来不曾对男子存过什么“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心思。
抵达庄子时,已是戌时末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始终藏在云层之后,未曾露面。瘐道生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刘媪,只见她仿佛从一尊笑面佛化身为冷面阎罗,倒真有几分月黑风高、适宜动手的意味。今日的一切都让瘐道生心生疑窦,但她无法拒绝一个门阀世家女君的安排。
庄子上并无一人出来相迎,牛车径直将她们送入内院。
“刘媪,我们不是来巡视庄子的吗?为何不见半个人影?”一路上,这是瘐道生第一次主动与刘媪说话。
刘媪依旧沉默不语,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将她推进屋内。瘐道生没料到刘媪会突然如此粗暴,且力气极大,当即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待她稳住身形,转身回看时,房门已被关上,并传来了落锁的声响。
她的眼神骤然转冷,提起裙摆,身形一转,猛地一脚踹向木门。尚未将门锁牢的刘媪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哎哟……来人,快来人!快按住她!”
随着刘媪的呼喊,从四周角门里涌出数名婆子和丫鬟,一拥而上,想要制住瘐道生。
瘐道生随手从地上抄起一张方榻,当作大锤般抡了起来,不幸挨了一记的婆子丫鬟当场歪嘴斜眼,倒地哀嚎。
十余人,用了一盏茶的工夫,竟没能按住瘐道生,反而一个个鼻青脸肿,一时不敢再上前。院子里的花架藤蔓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全军覆没。
瘐道生自己除了发髻有些散乱、气息稍急之外,并无大碍。她厉声道:“放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辱到我头上?若我手中执的是剑,今日定叫你们当场毙命!竟敢与我动手!再来啊,我还没打够!”
随即,战局陡然反转,瘐道生转守为攻,不问缘由,追着众人便打。这群人本就是乌合之众,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对手,顿时化作一盘散沙,四散逃窜。其实只要她们齐心些,上来两个不怕死的,扑上前抱住瘐道生,令她无法发力,也不至于被她反制。可偏偏个个都是机灵鬼,谁愿先去挨那一锤?于是争先恐后地退缩。
瘐道生一直追打到尽兴,这才忽略其他人,只将刘媪逼到墙角。
刘媪这辈子也算见过些场面,但如此凶悍的小女郎还真是头一回见。她蜷在墙角,伸出手臂护住头脸,生怕这发髻散乱的“母夜叉”冷不防给自己一耳光。
“老虔婆,现在没人护着你了,若不想挨揍,就给我说清楚!”瘐道生声音冷冽。
刘媪忍不住哽咽起来,她是从小就……跟随瑾夫人一同成长、备受呵护的贴身侍婢,平日里也算是娇生惯养,哪里曾遭受过这样的屈辱与惊吓,此刻浑身颤抖,声音哆哆嗦嗦地说道:“女君…女君只是想让您在庄子上安静歇息几日而已,绝无半分恶意,女郎您何必动如此大的怒气呢。”
瘐道生闻言,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刘媪的头发用力向后拉扯,刘媪顿时痛得嗷嗷直叫,“歇息?谁家女郎歇息需要被锁在屋里,还要被人强行按着‘歇息’?我今天倒要跟你这个老虔婆好好理论理论!看来是刚才挨的打还不够疼,没让你长够记性!”
瘐道生说着,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摇摇欲坠的发钗,径直逼到刘媪眼前,寒声道:“你或许不太清楚我的性子,我只数三下,你要是再敢跟我多啰嗦一句,我就立刻戳瞎你一只眼睛。一!”
“我呸!你敢!借你十个狗胆你也不敢!女君绝不会轻饶了你!老婆子我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你这种小辈吓住……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那根金钗已狠狠刺入了刘媪的眼眶。“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可惜我这个人向来心硬手狠,她将来放不放过我那是后话,但现在,我绝不会放过你!”
刘媪疼得在地上翻滚惨叫,瘐道生却面色冷漠,毫不动容——她本就是个心肠冷硬之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选择继续当你那忠仆,还是想保住另一只眼睛,免得余生做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瞎婆子?要不,我还是数三下?”
“我说…我说…是女君…女君吩咐让您在庄子里暂住一段时日,是真的!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前日王二郎亲自登门,向女君求娶您为妻……但他因有急事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建邺,所以彩礼等诸般事宜,后续会由家族代为操办……王氏全族即将南渡,眼下实在无暇筹备婚礼,因此商量着让女郎先随王氏家族一同南下,到那边再与王二郎会合,补行婚仪……瘐氏如今需要借助王氏之力恢复元气,平息各家对之前曲水流觞宴的怨气……这等天大的好事,女君如何会拒绝?只是……只是这等好事怎能落在一个旁支女子头上?所以便打算偷梁换柱,让瘐氏嫡女顶替女郎您嫁过去……”
刘媪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但大意瘐道生总算听明白了。王祖之竟然真要娶她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瘐氏旁支,并且说服了族中长辈同意,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王氏的人又不瞎,如何能替代?”
刘媪有气无力地答道:“女郎您平日鲜少在世家大族面前露面,许多人根本不认得您。况且王二郎已经启程离开了,届时让四女郎覆上面纱前去,足以掩人耳目。”
“可到了建邺又该如何?王祖之总不是瞎子。”
“女君说,王二郎求娶您,一是贪图美色——这一点四女郎比您更出众,替您去反而更合适;二是为了沽名钓誉。瘐氏遭此大难,各家避之唯恐不及,他王氏反其道而行,偏要娶瘐氏女为妻,正符合名士们所谓旷达的胸襟。就这一点而言,只要是瘐氏女子便可。等到了建邺,王二郎即便发现人不对,但千里之隔,生米已煮成熟饭,他也无可奈何。何况四女郎才貌双全,远胜于您。假以时日,定能赢得王二郎欢心,到那时,他自然不会再惦记您了。这泼天的富贵,即便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瘐道生打得有些累了,索性直接坐在台阶上歇息,竟十分诡异地与刘媪聊了起来:“那瑾夫人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啊,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呢?”
这话问得刘媪一时语塞,心中暗骇:这究竟是个什么女郎啊,简直活脱脱一个夜叉转世!
瘐道生轻笑一声,“富贵本就险中求嘛,好东西人人都想争,歪瓜裂枣才没人抢。高攀上王二郎,这辈子便能活得体面风光,甚至鸡犬升天。她想要,可我偏不愿给。天赐的机缘若不伸手去接,那也就不是我瘐道生了!”
她随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瘐氏不给我送嫁,我自己去便是,何必搞得这般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