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右侧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季有熊恶狠狠地喊了一声:“快追,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他立即转身飞奔而去,他的属下们也以丝毫不逊色于他的行动力迅速跟上,但瘐道生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尽管她已经拼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不过短短片刻工夫,瘐道生就完全失去了季有熊的踪迹。四周一片漆黑,寒冷彻骨,她彻底迷失了方向,内心很想纵容自己堕入绝望的情绪深渊之中,这样她或许就可以坐下来号啕大哭,释放那极度压抑的情绪。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瘐道生强迫自己停下来,努力控制住那急促的呼吸,让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她阖上眼眸,仔细用耳朵去倾听周围的动静。林中异常寂静,连虫鸣鸟叫都藏匿无踪,只有雨水狠厉地砸在树上、砸到地上的哗啦声响。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她猛地掀开眼帘,眸中瞬间充满了凛冽的杀意,旋即旋身挥刀,速度极快,快到仿佛可以割开连绵的雨帘。可须臾之间,她的右手手腕就被人牢牢擒住,整个人被往前狠狠一拉,她一个踉跄,被雨水彻底打湿的脖颈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了出来。接着,她被人用力捏住脖颈,狠狠摔在泥泞的地上。雨水模糊了瘐道生的视线,她依稀瞥见了一双猩红而疯狂的眼睛,陡然间,她浑身战栗不已——是边骑!是抓走瘐道音的边骑!她急忙抬脚想要踹开对方,然而却完全使不出丝毫力气。脖颈仿佛即将被捏断,生死不过顷刻之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果断按下了左手戴着的戒指,那枚比平常看起来要大些的戒指里瞬间弹出了锋利的尖刺,瘐道生奋力一搏,将尖刺狠狠扎进了边骑的眼睛之中。边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瘐道生。瘐道生趁机翻滚起身,迅速捡起地上躺着的刀,朝着边骑的右手狠狠挥下,虽然没有完全砍断骨头,却也造成了血肉撕裂、经脉断绝的重创。这柄刀,正是继“佛手”之后,湘特意为她定做的“修罗”。自此,边骑再无还手之力,瘐道生再次挥刀逼近,厉声喝问:“你抓的人在哪里!快说!”边骑啐了一口血沫,倒是开口说了话,一来瘐道生完全听不懂他的语言,二来听起来多半是骂人的脏话,而且骂得极其难听。瘐道生气急败坏,狠狠踹了他好几脚。
“女公子!”就在这时,湘和张虎终于寻了过来。“湘,他抓走了阿音,但是我问不出来!”瘐道生此刻悲愤异常,声音都在颤抖。“女公子,让我来!”湘转身睥睨着倒在地上的边骑,用流利的蛮语厉声问道:“你抓走的女郎究竟在何处?快些老实交代,还能给你一个痛快!”边骑睁大了剩下的那只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呼:“是你!竟然是你!主上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少说废话,快告诉我你抓走的女郎在什么地方!”湘蹲下身,直接上手揪住边骑的头发,扯着他的脑袋往后仰,这狠厉的模样,终于让人明白瘐道生那果决的风格是跟谁学的了。边骑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面目狰狞地吼道:“她死了,被老子先奸后杀!中原的小娘们就是不经折腾,还没怎么用劲儿,就断气了,真他妈没劲!怎么比得上九姑子你够味!就知道哭哭啼啼,全身上下没一点儿骚劲儿。哈哈哈哈哈哈…”湘闻言,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踢断了边骑的鼻梁!张虎在一旁急忙问道:“他说了什么?”湘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瘐道生大声追问道:“告诉我,他究竟说了什么!”“他说…女公子。”湘顿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道,“不在了!”“他方才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难道就仅仅说了人死了吗?”瘐道生神情冷硬,目光如刀。湘颔首低声道:“是!不过是夹杂了许多污言秽语罢了。”瘐道生强压着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冷冷说道:“你再帮我问他,尸体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湘应了一声,复又回转身继续拷问那奄奄一息的边骑。瘐道生缓缓后退,无力地靠在一截树干上,身上嘀嗒着的,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她听着边骑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神色却变得无比冷漠。此刻,她心中恨透了瘐璋烈,除了那个老媪之外……坠亡的珠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唯有瘐道音始终守候在她身旁。她从前总认为瘐道音不过是个拖累,如今才恍然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连绵的雨终于止歇,月亮也终于肯再次从云层后探出,洒下一片斑驳而惨淡的银辉,那光芒犹如丧礼上祭奠亡魂的素白绸缎,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瘐道生迈步上前,面色阴沉地说道:“湘,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既然问不出什么,便直接杀了他!不过就这么短短一会儿,他仓皇逃命,根本没多少工夫藏人,我们自己分头去找!”
“嗷呜——”一声高亢而凄厉的狼嚎骤然划破夜空。
张虎闻声脚步一顿,沉声提醒:“林中有野狼出没!不能再耽搁了,我们三人分开搜寻!”
瘐道生点头应下,随即三人便再度分散开来,各自没入幽暗的林间。
独自行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瘐道生便迎面撞上了身形魁梧如山的季有熊。只见季有熊肩头随意搭着一个人,那姿态轻松得仿佛只是挂着一条破旧的汗巾。
“这是你要找的人吗?”季有熊粗声问道。
瘐道生疾步上前,将人接了下来,急忙伸手探其鼻息与脉搏。
“还活着,有气息,多半是被那贼人吓晕过去了。”他松了口气说道。
瘐道生抱起昏迷的瘐道音,轻轻将她脸上被雨水濡湿的乱发撩开,急切问道:“是在何处找到她的?”
“就在附近的林子里。”季有熊答道。
湘赶过来,见瘐道音虽然浑身湿透、发髻凌乱,但衣衫尚且完整,身上也无明显伤痕,心中这才稍定,想来是方才那些边骑忙于逃命,将瘐道音视作累赘随手丢弃了。
“有劳军爷相救,感激不尽,还是让小人来吧。”张虎也匆匆赶到,从季有熊肩头接过瘐道音,小心背在自己背上。
季有熊留下一小队人马继续搜寻残余的边骑,自己则带领其余部众返回车队所在。
天色微微发亮,火把尚未完全熄灭。车队这边已在忙碌地打扫战场。瘐氏女君身边严密地围拢着层层人群,最内层是医工、贵妇与丫鬟老媪,其外是家族中诸位长老,最外围则是王逖之麾下的兵士。
横七竖八的尸体正被逐一收敛,翻倒的马车正被重新修整,散落凌乱的物资也在重新清点。众人皆心有余悸——若非王逖之的人马及时出现,此刻在场之人恐怕已折损大半。
昨夜的边骑,除了少数机警见势不妙早早逃脱的之外,其余的不是被王逖之部下斩杀,便是眼下被五花大绑,像码头堆积的货包一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王逖之面前。
尚林乃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精通蛮语,沟通毫无障碍;其余三位虎将虽不及尚林娴熟,却也勉强能应付问答。此时季有熊尚未归队,常于山正在外围警戒,而尚林与崔浩则带人逐一拷问俘虏。
“遇上那些嘴硬不肯开口的,不必多费唇舌,直接处置了埋掉便是。纷落于此何人知晓,碾作尘泥魂归天地,当作花肥倒也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
正忙碌的崔浩听见这话,回头看了眼箕坐在行军小榻上、双腿架得老高、悠闲擦拭银枪的王逖之,咧开嘴笑道:“公子肚里那点墨水,还在这儿拽文呢。”
“老二,休得放肆,做好你的事!”尚林板起脸正经斥道。
崔浩正要再调侃两句,却瞥见季有熊的身影自林间返回,当即扬声道:“黑熊精回来啦!”
王逖之闻声翻身而起,只见季有熊身边除了自家兵马,还跟着瘐道生等几人。待一行人靠近车队,那女郎与季有熊简短交谈几句后,便带着人转向车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