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看不清脸。
一双眼睛却在帽檐底下,直勾勾的扫过来。
唐乔脚步没停,手上微微用力,拉了一下顾峥的胳膊。
毡帽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三秒,又转向后面走来的另一拨人。
唐乔两人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的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
一直走进人群里,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才消失。
唐乔松开捏紧的指头。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阔。
两排破棚子歪歪斜斜的撑着。
油布和塑料纸搭的顶子一块连着一块,底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煤油味,汗臭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腌菜酸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压着嗓子的争吵声,嗡嗡的灌满耳朵。
人挤人,肩碰肩。
来买东西的人都缩着脖子,说话压着嗓门。
“布,先看布。”
唐乔朝顾峥低声说了一句。
顾峥微微的点头,木棍点地的节奏放慢了半拍。
结实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的贴近她半步,将她和涌动的人流隔开。
唐乔顺着人流往左边挤。
第一个布摊。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三四匹叠好的布料。
最上面那匹颜色鲜亮,是浅蓝底子带着细白条纹。
摊主瞄见唐乔凑过来,立刻把那块花布抖得哗哗响。
“同志,看看这的确良,南方来的最新款式,正宗广州货!供销社都没有!”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的凑近。
“你摸摸这手感,供销社里六毛一尺都买不着。”
唐乔没说话,挤过去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伸手捏住布料的边角。
指尖刚碰到布料,眼前就弹出了虚拟天平。
天平的左盘沉下去,右盘高高翘起。
几行小字浮现在半空。
【物品名称:三无化纤布】
【核心成分:廉价聚酯纤维,工业劣质染料。掺棉不足一成。】
【公道指数:-78】
【综合评价:遇水严重掉色,日晒三日起球开裂。透气性差,贴身穿着可能引发皮肤过敏。】
什么的确良?连正经化纤都算不上。
这种料子做成衣服穿上身,夏天出汗能把人皮肤沤烂。
要是皮肤敏感点的小孩穿了,身上都得起红疹子。
她面上没露声色,心里却腾起一股火。
“妹子,喜欢不?给你算便宜点,五毛一尺!”
摊主还在热情推销。
唐乔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拉着顾峥挤进下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更小。
一块木板架在两摞砖头上,摆着七八个小圆铁盒和几个玻璃瓶。
雪花膏、蛤蜊油,花花绿绿排了一排。
一个女摊主正拿着一盒打开的雪花膏,往一个大娘手背上抹,嘴皮子很利索:
“婶子你闻闻,多香!这可是上海产的友谊雪花膏,城里百货大楼卖两块三一盒,我这一块五!用了皮肤又白又嫩!”
唐乔眼神扫过去,手指点了一下盒盖边缘。
【物品名称:劣质雪花膏】
【核心成分:猪油混合劣质工业蜡,铅粉增白(含量超标六倍),动物油脂已腐败。】
【香料来源:使用过期香水二次提炼,化学成分超标。】
【公道指数:-95】
【综合评价:长期使用可导致皮肤重金属中毒,面部溃烂。】
又是一个坑。
这种东西抹在脸上,用不了半年,整张脸就得烂掉一层皮。
旁边两个女人已经被说动了,正在掏钱。
唐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她现在身上只有不到二十块钱。
目的是找货源,赚第一笔钱。
打假的事,得等她摸清了黑市的门道再说。
她的脸色往下沉了一分,拉着顾峥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摊位。
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盘腿坐在地上。
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了五六块手表。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前,手里正翻来覆去的看。
“大哥,这可是正经的上海牌手表,走得准。你看这秒针,滴答滴答多利索。”
老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儿子孝敬我的,要不是家里等米下锅,说啥也不卖。”
唐乔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表的表盘看着挺新,可边缘的金属打磨得十分粗糙。
还有细小的划痕,秒针转动的时候有肉眼可见的顿挫。
她轻轻一碰。
【物品名称:翻新拼装手表】
【核心部件:报废机芯(已锈蚀),二手表蒙,回收表带。】
【加工工艺:小作坊手工拼装,走时日误差大于三分钟。】
【公道指数:-120】
【综合评价:寿命不超过三个月,随时可能停摆。】
唐乔撇了撇嘴角。
从进黑市到现在,看了一溜摊子。
布料是假的,雪花膏是毒药,手表是拼装货。
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是坑蒙拐骗的黑心肠。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的涌上来。
老客户拿着起了满身红疹子的孩子的照片找上门,哭着说布料有毒。
她赔了钱,查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上游面料商掺了禁用染剂。
那之后,她把自己的供应链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亲手把三个黑心供应商送进了监狱。
可那个孩子胳膊上的疤,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唐乔的牙关咬紧,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顾峥走在她身侧,木棍的节奏忽然停了一拍。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出问题了?”
唐乔低低的回了一句:
“这地方烂货比老鼠还多。”
顾峥没再问。
木棍重新点地,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整个人往唐乔外侧挪了一步,用宽阔的后背把她和来往的人彻底隔开。
唐乔定了定神,压下心里那股掀摊子的冲动。
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打假。
是赚钱,是找能让她翻身的第一桶金。
她需要找的是南方来的好料子。
哪怕是有点瑕疵的处理品,只要面料本身没问题,她就能改成时兴的款式卖出去。
她调整方向,朝左边一排更深的棚子走,那里挂着整匹的布料。
刚绕过一个布棚的拐角,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五根手指张开,拦在唐乔面前。
“哎!摸了不买是吧?”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实摊贩横跨一步,堵在她身前,一脸不善。
“在我这儿摸了两把的确良,你以为摸了不用给钱?”
唐乔皱了下眉头。
她刚才摸布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位。
这人八成是想讹钱。
她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卖布头的摊贩看了过来。
“摸什么摸!不买别乱碰,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那摊贩也站起身,伸手就要来推唐乔的胳膊。
他的手还没碰到唐乔的袖子。
顾峥手中的木棍斜斜往地上一顿。
笃!
一声闷响。
木棍削尖的一头,不偏不倚,稳稳卡在光膀子壮汉的草鞋前面,离他的脚趾头不到一寸。
尖头扎进松软的泥地里,木身斜横着,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那壮汉和旁边想动手的摊贩,骂声卡在喉咙里。
壮汉低头看着脚尖前的木棍,又抬头看了看顾峥的体格。
一米八几的个头,人高马大,蒙着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
光膀子壮汉后退一步,嘴里嘟囔着“行,算了算了”,悻悻的转身走了。
另一个摊贩也把手缩了回去。
唐乔看了顾峥一眼,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肘,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布棚的角落。
“哎哟!”
一声惨叫从前面传过来。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前面的人群“哗”的散开一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被人从两米开外的布棚里一脚踹飞了出来,整个人摔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怀里原本紧抱着什么东西,被这一踹,全都散了。
一张硬挺的纸片飞出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轻飘飘的正好停在唐乔的鞋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张盖着红公章的布票,上面清晰的印着几个字:布票伍市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