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看着唐乔把最后几个钢镚都花得干干净净,喉咙发紧。
那可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现在,一分不剩。
他看着唐乔把买来的剪刀、针线和一小块白色划粉仔细收好。
心里那点不解和肉疼,全变成了焦躁。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等唐乔转过身,他才忍不住追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乔姐,你这是……一分钱饭钱都不留啊?”
唐乔没搭理他,把新买的家伙什塞进顾峥拎着的那个大包袱里,动作利索。
侯三眼珠子转了转,快走两步,凑到唐乔跟前,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
他故意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龇牙咧嘴的吸了口气。
“乔姐,你看,刚才为了那张布票,我可是实打实挨了好几下。”
“这怎么说,也算是为您出了力吧?”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继续演戏。
“您看,这跑腿的辛苦钱,能不能……嘿嘿,先给兄弟我结一部分?我这肚子,从早上饿到现在,都快贴后背上了。”
他想着,唐乔就算再厉害,也是个女人。
女人家心软,自己卖卖惨,怎么着也能要出几个子儿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唐乔的反应,满心期待着。
可唐乔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把包袱的口子系紧,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你不是缺辛苦钱。”
侯三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你是缺命钱。”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扎得侯三浑身一僵。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还想维持住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眼神里的光已经没了。
“乔姐,您真会开玩笑。”
“我就是一个在黑市里混日子的小瘪三,哪儿来的什么命钱啊?”
他干笑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唐乔终于抬起了头。
她那双在昏暗巷子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侯三。
“你右手的小拇指,有一圈很新的勒痕,颜色发紫,是被人用粗麻绳捆过,至少一天了。”
唐乔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侯三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的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圈淡淡的红色勒痕,要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怎么会……
唐乔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视线落在他刚才捂着的肋骨上,第二句话跟着来了。
“刚才板寸头踹你,你护着的是肋骨。可你怕的不是那一脚,是怕旧伤被他再给踹裂了。”
“镇上放印子钱的,最喜欢朝这个地方下手,疼,又不容易出人命。”
侯三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被那几个人按住的时候,赵哥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右边第三根肋骨的阴狠感觉。
那是他们这行里,催债用的阴招。
不伤人命,但疼得钻心。
他脑门上,已经开始往外冒冷汗。
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唐乔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没看到他表情的变化,声音依旧平静。
“你刚才拼了命也要抢那张布票,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拿着这张票,就能去抵一部分利滚利的债。”
“对不对?”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侯三的心窝子。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油滑,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最后变得灰败。
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村妇,怎么会只凭几句话,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一直沉默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手里的木棍轻轻往地上的青石板上点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传到侯三耳朵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的打了个哆嗦,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瞎子。
这个男人虽然蒙着眼,可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巷子里所有人都可怕。
这两口子,一个眼毒得能看穿人心。
一个手狠得能一棍断人兵器。
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娃子耍把戏,可笑至极。
唐乔没再看他。
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蓝色的厂签,塞到侯三的手里。
那张纸片,像是带着火,烫得侯三一个激灵。
“拿着。”
唐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给我打听清楚,红星纺织厂,还有镇国营服装厂,最近到底是谁丢了这么一批残次料。”
“我要知道这批货的来路,干不干净,有没有人盯着。”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记住,只问,别碰。”
“查清这批货的来路,别让咱们自己沾上脏手。”
侯三捏着那半张厂签,指尖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唐乔的眼睛。
他明白,唐乔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办好了,他就能在这对煞神手底下混口饭吃。
办不好,他这条小命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抬起头,看着唐乔。
声音干巴巴的,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乔姐。”
他没再叫那个油腔滑调的“亲姐”,只喊了一声“乔姐”。
“这事,包我身上。”
唐乔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这条让人喘不过气的巷子。
侯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可他又觉得,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跟着这样的人,说不定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
他把厂签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准备去办唐乔交代的事。
顾峥拎着包袱,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开了路。
侯三感激的看了顾峥一眼,佝偻着背,刚要转身钻出巷子。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猴子,躲什么呢?你跑挺快啊?”
几个穿着破汗衫的男人堵住了巷口,眼睛阴狠的盯着侯三。
“你欠的钱,今天是不是该连本带利算一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