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里有座观(一)

发布:2天前

五岁那年的秋天,夏宇航在山道上捡到一个婴儿。

这件事后来被师傅玄清说了很多年,“你自个儿还是个奶娃娃,就敢往观里抱孩子。”

但当时他没想那么多。

那天下午,秋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把道观的青瓦晒得暖洋洋的。师傅正蹲在药房门口捣药,忽然想起后山崖壁上有几株野山参该是时候采了,便喊来小徒弟。

“宇航,去后山采些参回来。”玄清指了指墙角的竹篓,“小心些,莫要贪玩。”

夏宇航乖乖应了声,挎上那个比他身子还宽的竹篓,迈出道观的门槛。道观前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他踩过一地金黄,往后山走去。

青云观坐落在半山腰,后山还要往上走半个时辰。路是早年樵夫踩出来的小道,这些年走的人少了,荒草几乎要把路吞没。夏宇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竹篓在背后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山里很清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枯叶在脚下碎裂的脆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在空谷里荡出回音。风吹过松林,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松涛,像海潮,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

夏宇航喜欢这样的静。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师父说他是三岁那年被送到观里的,父母是谁,从哪里来,他都不记得了。道观就是他的家,师父就是他的亲人。这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这里离道观已经有些远了,平时除了采药,少有人来。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金黄,在风里微微地颤。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啼哭。

很细,很弱,像刚出生的猫崽,又不太像。

夏宇航站住了脚。

他竖起耳朵听。风还在吹,鸟还在叫,那哭声却没了。他以为是听错了,正要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听得真切了些——是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传来的。

夏宇航放下竹篓,拨开半人高的灌木枝。枯枝划过他的脸,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顾不上疼,踮着脚往里面看。

草丛深处,放着一只竹篮。

竹篮是旧的,编得粗糙,边缘已经起了毛刺。篮子上盖着一块褪了色的蓝花棉布,棉布的一角耷拉下来,露出里面一角粉色的襁褓。

哭声就是从棉布底下传出来的,一声,又一声,细弱得像随时会不见。

夏宇航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蹲在篮子旁边。枯草扎着他的膝盖,他也没在意,只是盯着那只篮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掀开棉布。

篮子里躺着一个婴儿。

小得吓人,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猴子。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却张着,发出细弱的哭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小衣裳,料子很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棉被,棉絮已经结成了块,硬邦邦的。

被子里塞着一张纸条,对折着,露出一角纸边。

夏宇航认得几个字——师父教过他《三字经》《百家姓》,简单的字他都会写。可那纸条上的字太少了,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他看不懂意思。

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篮子里的婴儿。

婴儿哭了两声,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大概是哭累了,她的小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竟然又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粘在红肿的眼皮上,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夏宇航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软得他不敢用力,好像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把那张小脸戳破似的。指尖传来的温度凉凉的,在这秋日的山风里,让人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婴儿的手忽然动了动。

那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举到半空,胡乱地抓了一把。夏宇航还没反应过来,食指就被她攥住了。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太小了,小得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头。五个指头细细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却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似的。

山风从林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篮边。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叠成深青的剪影,一群归鸟掠过天际,发出悠长的鸣叫。

夏宇航就那么蹲着,让那只小手抓着,蹲了很久。

直到山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篮子里的婴儿,又看看天边的日头——不能再待下去了,天要是黑了,山里会有野兽。

可是……怎么办?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遇到事情,要先想清楚,再做决定。可是现在,他没有时间想了。婴儿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小脸在暮色里显得越发苍白。

夏宇航咬了咬嘴唇,做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把棉布重新盖好,想了想,脱下自己的外衣——那是件半旧的青色道童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还算厚实。他把衣服叠了叠,轻轻地盖在篮子上,把四个角都掖紧,只留出一点缝隙透气。

然后他挎上竹篓,弯下腰,把篮子抱了起来。

篮子比他想象的要沉。

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一个装着婴儿的竹篮,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把篮子往上托一托。竹篓在背后晃荡,不时撞到他的腿,他也不管,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路。

歇脚的时候,他会轻轻掀开棉布的一角,看看里面的婴儿。她还在睡,偶尔咂咂嘴,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脸蛋被衣服捂得红扑扑的,比刚才看起来好多了。

“你别怕,我带你回家”夏宇航小声嘟囔着,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小婴儿听。

山路弯弯绕绕,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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