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亮色也快要消失了。
青灰色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前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伸展着枝桠。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
夏宇航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师父——”
玄清道长正在院子里收白天晒的草药。
之前采回来的那些金银花、柴胡、甘草,一样一样摊在竹席上,在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苦香。他听见喊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的小徒弟抱着一个篮子,从门外冲进来。
孩子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玄清心里一惊,正要开口,却见夏宇航踉跄两步,硬是稳住了身子,把篮子抱得紧紧的。
那张小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颗星星。
“师父,”夏宇航跑到他跟前,把篮子举起来,声音又急又快,“你看,我捡到一个小孩。”
玄清低头一看,愣住了。
篮子里确实躺着一个婴儿,睡得正香,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着盖在上面的道童服衣角。小脸藏在衣服的阴影里,只看得到半边红扑扑的脸颊,和微微张着呼吸的小嘴。
玄清蹲下身,轻轻掀开棉布。
婴儿被惊动了,小眉头皱了皱,发出细微的哼声。玄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上,又看了看那张塞在被子里的纸条。
抽出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很淡,像是用树枝蘸着灶灰写的:
请收养。
玄清沉默了。
山风从院子里穿过,卷起竹席上的几片枯叶。灯笼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鸦啼,在空山里显得格外凄清。
夏宇航仰着头看师父,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师父,我们能留下她吗?”
玄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纸条,又看看篮子里的婴儿,眉头皱得紧紧的。道观清贫,多一张嘴吃饭不是小事。况且这是个女婴,养在道观里,将来怎么办?
“师父,”夏宇航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声音小了些,却更急切了,“她好小,我一个人就能抱动。我不吃那么多饭,我可以分她一半。我的奶粉也可以分她喝,我……我还能多干活,我明天就去砍柴,我能砍好多柴……”
玄清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徒弟。
五岁的娃娃,个子还不到他的腰,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认真的模样。平时道袍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袖口还得挽了好几道。
“你知道养小婴儿多难吗?”玄清问,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夏宇航想了想,摇头。
“要喂奶,要换尿布,要哄睡觉,夜里要醒好几次,哭了要抱,病了要急。”玄清一项一项数,每说一句,就看着孩子的眼睛,“你才五岁,你自己还要人照顾。道观里就我们两个人,我要是忙着照顾她,谁照顾你?”
夏宇航听着,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啊,他自己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怎么养别人呢?
可是……
他又抬起头,看向篮子里的婴儿。师父已经把棉布重新给婴儿盖上了。
“可是,”夏宇航小声说,声音有些紧张,“她刚才抓住我了。”
玄清没听懂:“什么?”
夏宇航蹲下身:“刚才我碰到她,她就抓住我的手了,抓了很久。师父,她是不是不想让我走?是不是……如果我不带她回来,她就没人要了?”
孩子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光,在灯笼的照耀下,亮晶晶的。他仰着脸看师父,眼神里有恳求,有害怕,还有一种玄清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五岁孩子不该有的。
玄清看着那只小手,又看着小徒弟认真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山风又大了些,吹得灯笼剧烈地摇晃。墙上的影子跟着乱晃,像一群慌张的盗贼。
过了很久,久到夏宇航眼里的光快要完全熄灭时,玄清叹了口气。唉。。。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声音软了下来:“先去烧点热水,给她洗洗,身上都凉了。”
夏宇航愣了一秒,眼睛眨了眨,没明白师父的意思。然后,慢慢地,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他脆生生地应道,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急急地刹住脚,回来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认真地说:“我把她抱进去,外面冷,她穿得太少了。”
说完,他抱着篮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屋里跑去,并且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篮子,不让它颠簸。
玄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摇了摇头,又无奈地笑了笑。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条,就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眼。
“请收养。”他低声念出来,每个字都念得很慢。
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故事,他无从知晓,也不愿深想。这乱世里,弃婴的事不少见,只是扔在这深山里的,还是头一遭。
也罢。
玄清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他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冷冷地闪着光。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只留下沉默的轮廓。
他轻声自语,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多一个人,也是修行。”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夏宇航欢快的声音:
“师父——水快烧好啦!您来看看,她醒了,她在对我笑呢!”
玄清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转身朝屋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