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绳(二)

发布:3天前

这红绳伴他度过了山上的每一个日夜,看过他病弱,看过他康复,看过他长大。

“这个给你,”他拉起涵涵泪湿的小手。她的手那么小,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他将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红绳,小心地、一圈,两圈,缠绕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然后打了一个牢牢结。红绳对她来说还是长了,绕了两圈才勉强合适,垂下一小段。“你戴着它,就像哥哥一直陪着你。你看,”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将那圈淡淡的白色印记凑到她眼前,“哥哥戴了好多年了,现在给你戴。你戴着,就不许忘了哥哥,要平平安安地长大,等哥哥回来接你。”

涵涵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属于宇航哥哥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红绳。她抬起另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颗光滑的小木珠,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红绳上。

“那你……”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着夏宇航,每一个字都问得艰难,“什么时候回来?”

夏宇航不敢看涵涵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很快。等我……读完书。读完书就回来。”

涵涵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大哭。只是仰着泪流满面的小脸,执拗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

“保证?”

“我保证,我会给你写信的。”夏宇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三个字镌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涵涵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翘起那根婴儿肥的小拇指。她的动作异常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仪式,用尽了一个三岁孩子全部的理解和全部的认真。

“拉钩。”

夏宇航也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她的手那么小却带着执拗的力量,紧紧缠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涵涵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清晰无比的说出“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夏宇航跟着念,坚定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泪湿的眼睛,“不许变。”

两根小指,一大一小,一温热一冰凉,紧紧勾缠在一起,在晨雾中缔结了某种穿越时空的契约。

夏父和那位一直沉默的管家,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道观门口。夏父没有催促,只是背着手,站在氤氲的雾气里,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这对“兄妹”最后的告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深潭般平静,但若仔细看,或许能捕捉到那深邃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

夏宇航松开勾缠的小指,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弯腰,拿起脚边那个灰扑扑的包袱,拍了拍灰尘,然后甩到肩上。包袱不重,但他觉得肩膀骤然一沉,仿佛压上了整座青山的重量。

他看了一眼正堂紧闭的屋门,师傅从昨晚道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知道,师傅是不忍看这场离别。

他转过身,朝着父亲和管家,朝着雾气弥漫的下山之路走去。

走了两步。

仅仅两步。

他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猛地停了下来。后背僵硬,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他转过了头。

涵涵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来,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再流泪。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站在满地枯黄的银杏叶上,小小的身子在清晨的雾气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只是看着他,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看着他。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的身影深深地、永久地刻进心里。

见夏宇航转身,她举起那只戴着暗红色旧绳的小手,举到胸前,对着他挥了挥。

仿佛在用所有的力气做无声的告别。

夏宇航的视线一片模糊。他扭回头,强迫自己大步朝着下山的路口走去。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那个站在雾中的小小身影,所有的决心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他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抱住她,告诉她“哥哥不走了”。

山路蜿蜒陡峭,石阶湿滑。但夏宇航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得那么急,那么快,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这青山、这道观,还有那个小小的人儿都狠狠地、彻底地甩在身后,甩出记忆。

可是,心口那个地方,却随着每一步前行,变得越来越空,越来越冷。像是有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形成,疯狂地吞噬着温度、光亮和所有鲜活的感知,只留下冰冷的、呼啸的风。

不知走了多远,拐过一个急弯,道观的飞檐翘角终于彻底被层峦叠嶂的树木吞没,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夏宇航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树,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

他转过身,朝来的路路望去。

但他知道。

他知道,涵涵一定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碎花小褂子,手腕上系着那条褪色的、属于他的红绳。站在清冷的院子里,站在飘落的黄叶中,一直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直到雾气将一切吞没,直到眼睛酸涩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她都可能还站在那里。

山风从谷底盘旋而上,穿过林间,发出悠长而凄清的呜咽,像一首无字的悲伤挽歌。几片被风卷落的红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眼前,落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夏宇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只有一圈清晰的、五年光阴留下的、浅浅的白色印记。像一道烙印,一个无法磨灭的契约,一个连接着过去与未知未来的、疼痛的脐带。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腕那道白色的圈痕上。他死死咬着牙,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冲刷着脸颊。

良久,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点湿意和柔软一起擦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来路,背对着那片被雾气深锁的青山,背对着他八岁之前所有的温暖与牵绊,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山道崎岖,雾气迷蒙。而那座青山之腰,破旧宁静的道观前,那个系着红绳的小小人儿,果然还站在那里。

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山风冻得她小脸发白,嘴唇发紫。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小小雕像,只有那双红肿的眼睛,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蜿蜒山道。

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红得那么惊心,红得那么刺眼。像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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