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要学习

发布:3天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玄清正在院子里,迎着清冽的晨风,动作舒展,气息绵长,打着太极拳。仿佛与这山间的晨雾、清风融为了一体。

涵涵穿戴整齐,从小屋里走出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直到玄清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气息归于丹田,她才迈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师傅。”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

玄清低头看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涵涵仰着小脸,目光笔直地看着玄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重大决定,“您教我写字好吗,教他的名字,教我的名字。教我能看懂字,教我能自己写出想说的话,好不好?”

玄清看着她。晨光熹微,给女孩稚嫩的,平静的,坚定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迷茫和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执拗的、向上的力量。那力量,源于领悟,源于一种不肯被遗忘、不肯被阻隔的倔强。

他看了她许久,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那一天起,涵涵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她不再仅仅执着于“夏宇航”三个字。

她开始跟着玄清,系统地、一点一滴地,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学习简单的算术,学习认识道观里各种草药的名字和功用。

她学得极其刻苦,常常天不亮就起来诵读;晚上,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一遍遍临摹字帖,直到小手上沾满墨迹,眼皮打架。

她学得极快,快得让玄清常常心生感慨。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肯服输、不肯被抛下的气。这股气,化作了惊人的专注和记忆力。

第五封信,是在又一个半年之后,一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盛夏午后抵达的。

那时,涵涵已经能无误地写下“林涵”两个字了。“夏宇航”三个字,也写得越来越端正,虽然“航”字右边那个“亢”,还是常常写得分了家,或者挤成一团。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懂《三字经》的前半部分,也能算出简单的加减了。

山里的夏天,本该是清凉的。但这一年不知怎的,格外闷热。蝉躲在浓密的树叶间,从早到晚,声嘶力竭地鸣叫着,那声音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将空气都搅得黏稠燥热。

涵涵正坐在门槛内的阴凉处练字,她常常用一根秃了毛的旧毛笔,蘸着清水,在光滑的石板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哥哥”。水迹很快被闷热的空气蒸发,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她又写,周而复始。

送信的王叔的脚步声,在蝉鸣的海洋里,几乎被淹没了。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被暑气蒸得发红。他走过来时,脸上没有了以往那种熟稔的笑容,甚至没有大声吆喝。他只是默默地从肩上那个被汗水浸湿的绿布包里,摸索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听到动静走出来的玄清。

“道长,信。”

玄清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的感觉,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轻。轻得异乎寻常。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里面纸,就像一个空信封。

涵涵停下了笔。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落在石板上那个正在快速蒸发、变淡的“哥哥”的水痕上。她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玄清拿着那个薄得令人心慌的信封,走到室内阴凉的角落里,有些粗暴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滑出一张很小的纸条。不是完整的信纸,而是从某张纸上裁下来的一小条,像是匆忙间用剪刀或小刀裁下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依旧是夏宇航的,但比上一封更加潦草、僵硬,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匆忙、敷衍,

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

只有五个:“我很好,勿念。”

玄清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屋外的蝉鸣似乎都在这窒息的沉默中,变得遥远而模糊。夏日的热风,从门口涌入却吹不散心头骤然涌起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依旧坐在门槛内、背对着他的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竟一时有些难以出口。

最终,他还是用尽可能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念了出来:“我很好,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冰冷的、斩钉截铁的五个字。

念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站在原地。屋内的空气凝滞了,只有门外无穷无尽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整个闷热的世界。

涵涵的背影,僵硬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手中那支秃毛的毛笔。笔杆落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没有立即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走到玄清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伸出小手,手掌向上摊开,声音清晰而平淡:

“师傅,给我看看。”

玄清将那张小小的纸条,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有些汗湿的手掌心里。

涵涵低下头,目光落在纸条上。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五个字上。“我”“很”“好”,这三个字,她早已认得滚瓜烂熟。最后一个词,“勿念”,她还没学过,但此刻,她似乎并不需要玄清解释,也能从这冰冷的字形和组合里,瞬间领悟了它的含义。

不要想念。

她的指尖颤抖了一下,随即稳住了。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情绪的小小雕像。

屋外炽烈的阳光,将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蝉鸣在她耳边疯狂鼓噪,但她好像完全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掌心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上。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玄清以为她会突然崩溃大哭,或者狠狠地将纸条揉烂、撕碎、扔出门外。

但是,都没有。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纸条的一角,然后,开始折叠。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方正正的方块。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对待易碎品般的谨慎。

折好后,她握紧那个小小的纸方块,转身,走回她和玄清共住的里屋。玄清默默跟了进去。

她走到自己那张小小的木板床边,伸手到枕头底下,掏出了那个用旧手帕缝制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布包。她拿出之前的四封信,将手中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正的纸块,放在最上面。然后,重新系好布包,将它按了按,确保它平整地贴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站在门口的玄清,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都要深,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所有的波澜和光芒,都被吸入了那看不见的底部。

“师傅,”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我晚上想吃粥。白粥就行,不用菜。”

玄清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

那天晚上,涵涵自己打了水,认真洗了脸,洗了手,甚至还试图把脖子后面也擦干净。然后,她自己爬上炕,铺好她的小被子,脱掉外衣,躺了进去。

她没有再提写信的事,没有问任何关于夏宇航、关于那五个字的问题。只是在临睡前,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抬手,想要去摸左手腕。

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白天练字时嫌热,她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了小书桌的抽屉里。

她没有起身去拿。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满天繁星的微光,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

然后,她把手缩回被窝里,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仿佛那里面攥着什么宝贝。

窗外,夏夜深邃,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蝉鸣不知疲倦,依旧在演奏着它们生命的绝唱。

屋里,孩子握着空空的拳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枕头底下,那个旧手帕缝制的小布包,静静地贴着床板。里面,五张纸,记录着从热烈到冰冷,从绵长到简短,从“很想你”到“勿念”的全部过程。像五片被不同季节的风霜浸染、最终风干、失去所有水分和颜色的叶子,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正在被山外的世界,急速遗忘的青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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