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年(二)

发布:3天前

山风吹得窗台上的杜鹃花簌簌抖动,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积着薄灰的窗台上。

“涵涵,”

玄清开口,声音是温和的,像山间流淌的溪水,但那温和之下,是磐石般不容置疑的现实,

“你记住师父今天的话。一个人,如果心里真的想见另一个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他自己会来。他会想尽办法,克服万难,走到对方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涵涵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缓而有力的语调说:

“你看见门口这条山路了吗?它很长,很陡,不好走。但如果他想来,爬,也能爬上来。如果他不来......”

玄清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空气中。

涵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玄清严肃而怜悯的面容。她的小嘴微微抿着,似乎在用力消化、理解这番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山风穿过屋子,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他不想见我吗?”

许久,她才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怕听到答案的恐惧。

玄清沉默了。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残忍。他无法替那个远在山下的少年回答,也无法用任何虚假的安慰来敷衍眼前这个过早体会等待与失望滋味的孩子。他想像以往那样,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孩子长大了,有些伤口,不是简单的抚摸就能抚平的;有些真相,需要她自己去看清,去承受。

涵涵没有得到回答,但她似乎从玄清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她慢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条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褪色的红绳,紧紧地箍在那里。她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绳子上那颗光滑的木珠。木珠温润的触感,是那段记忆留给她的、唯一有形的温度。

“师傅,”

她的声音是梦呓般的,仿佛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迷茫与困惑,

“他走的时候,蹲下来,给我系这个,说……等我读完书,就回来,很快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投向虚空,回忆那个遥远的、秋雾弥漫的清晨。

“他说,‘很快’。”

“很快。”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品尝里面蕴含的滋味。

玄清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红绳的手指。这孩子才六岁,可有些关于离别、关于等待、关于承诺与现实的残酷真相,她似乎已经懵懂地触碰到了边缘。懂了,却倔强地不肯接受,不肯承认。

“涵涵,”

玄清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无奈的真理,

“这世上,每个人的‘很快’,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说‘很快’,是真心觉得几天、几个月便能相见;有的人说‘很快’,是因为世事难料,他自己也说不准归期;还有的人说‘很快’……”

他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涵涵单薄的肩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远山,声音悠远而苍凉:

“或许,只是为了让留下等待的人,心里存个念想,日子不那么难熬。”

涵涵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手腕的红绳上,仿佛要把它盯穿。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杜鹃花的影子,随着日头西斜,在屋内粗糙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了明显的一截。

“那……”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玄清,又像是在问自己,问那个遥远的、已经模糊的背影,

“他的‘很快’……是多久?”

玄清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紧绷的侧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草药苦涩的清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远处,归巢的倦鸟发出零星的鸣叫,更添寂寥。

“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

玄清的声音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涵涵的心上,他没有说完,但那个“也许”后面无尽的可能,比说出口的任何话语都沉重,更令人心慌。

那天晚上,涵涵做了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

梦里是春天,山里的野桃花开疯了,粉白一片,云蒸霞蔚,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花香。夏宇航就站在道观那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前,穿着一身簇新的、挺括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他长高了很多,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落满了碎星星。

涵涵在梦里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扔下手里正在看的《汤头歌诀》,像只小鸟一样,张开手臂就朝他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地喊:

“哥哥!哥哥!”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明明他就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明明距离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可她无论怎么拼命跑,那双短腿怎么用力蹬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一点都没有缩短。脚下的山路,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像有生命一般,无声地、诡异地向前延伸。她跑一步,路就长一丈。她急得满头大汗,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呼喊火辣辣地疼,嗓子都喊劈了,可那个身影,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前方,微笑着看着她。

最后,她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一步,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看见梦里的夏宇航,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无穷无尽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漫天纷飞的、迷离的桃花雨深处,了无痕迹。

她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被抛弃、被隔绝、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哭着哭着,她猛地一抽,醒了过来。

醒来的瞬间,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枕头洇湿了一大片,鬓角的头发也被泪水黏在皮肤上。清冷的月光,从格子窗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地上凝成一滩冰冷的水银。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安静地顺着眼角流淌,滑进耳朵里,湿漉漉,痒梭梭,提醒着她梦境与现实的关联。

她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种窒息般的悲伤和心悸慢慢平复,才撑着胳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一轮圆满到近乎冷酷的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蓝丝绒般的天幕上,清辉万里,将远近的山峦、树木、道观的飞檐翘角,照得轮廓分明,如同白昼。月光也洒在院子里,洒在道观门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松树上。松树比她记忆里粗壮了不少,枝叶更加蓊郁,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而斑驳的阴影。

她记得可清楚了。夏宇航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带着她在老松树下玩。他用树枝挖开树根处的泥土,找蚂蚁洞,一看就是半天;他用捡来的各种形状的小石头,在树下搭建他想象中的、坚固无比的“房子”和“城堡”;他还会爬到最低的那根粗壮的横枝上,伸手摘松塔,扔下来给她。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像个小鸭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在树下挖洞,她就蹲在旁边看,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他搭石头房子,她就“帮忙”递石头,常常把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墙碰倒,惹得他哇哇大叫,又舍不得真生气;他爬上树摘松塔,她就在树下仰着脖子,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加油”。

有一次,她跟得太紧,他转身跑开时,她没刹住脚,一头撞在老松树粗糙的树干上,额头上立刻红了一大片,疼得她“哇”一声大哭起来。

夏宇航立刻从旁边冲过来,也顾不上自己手里刚抓到的蚱蜢,扔了就跑过来,一边笨手笨脚地给她揉着撞红的额头,一边忍不住笑:

“小笨蛋,树又不会跑,你撞它干嘛?”

她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抽噎一边指控:

“都、都怪哥哥……跑太快!涵涵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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