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山(二)

发布:3天前

从青云观到山下的清溪镇,寻常脚力,需走两个多时辰。山路是多年人迹踩踏出来的,时而是凿在崖壁上的狭窄石阶;时而是林间蜿蜒的泥土小径。经冬落叶腐烂后与初融的雪水、新降的春雨混合,踩上去湿滑泥泞,一步一小心。

涵涵背着一个自己缝制的小布包,包里装着她自己晾晒炮制的几味常用草药: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利咽消肿的板蓝根,还有一小包调和诸药、益气补中的甘草片。她想着,万一师傅的药箱里缺了哪味,或者需要临时加减,可能用上。

她几乎是小跑着跟在玄清身后,努力迈开步子,跟上师傅那看似不疾不徐,实则稳健如飞的步伐。布鞋很快被泥水浸湿,冰凉的湿意透过厚厚的鞋底,蔓上脚心。裤脚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她顾不得看,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和前方师傅那个沉稳的、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的背影。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初春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汽,但她一次没喊累,也没要求停下歇息。

这一路,她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终于见识到广阔天地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傅,刘家老太太究竟是什么病?风寒还是风热?怎么咳了半个月还不好?是不是肺里有痰热,还是肾不纳气?”

“病家未见,不可妄断。外感内伤,虚实寒热,需四诊合参,方能定夺。同是咳嗽,病因可千差万别。”

“师傅,诊脉的时候,手指头真的能感觉到血在脉管里一跳一跳地流过去吗?像小溪水一样?书上说‘脉为血之府’,那摸到的是血,还是气?”

“脉为血府,气为血帅。摸脉,摸的是气血运行在脉道中形成的‘象’,是节奏,是力度,是形态,是位置。并非直接触摸血气本身。指下感知的,是这种综合的外在表现。”

“师傅,万一……我是说万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我以后自己给人摸脉,摸错了怎么办?浮脉摸成了沉脉,数脉当成了迟脉,虚实证候颠倒,寒热用药相反……那不是救人,是害人吗?书上说,‘医者,人命所系,不可不慎’。我一想到这个,手就有点抖……”

玄清走在前面,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装满各种可能性的药箱,步伐依旧平稳。山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道袍下摆。听到这个问题,他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那个亦步亦趋、满脸写着紧张与求知欲的小身影一眼,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话:

“你在自己身上,反反复复摸了一百遍不止,指下的感觉,错不了。”

涵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湿滑的山路上。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师、师傅怎么会知道?!

她确实在自己身上“摸”了无数遍,何止一百遍。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当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山风呼啸,或是望着窗外冰冷的月光时,她就会伸出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并拢,轻轻地、仔细地搭在自己左手的腕部。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去数那一下下平稳的跳动,去感受脉搏在指腹下那种细微的、难以言传的触感——是像木头浮在水面那样轻浅易得的浮脉?还是像石头沉入水底那样需要用力按压才能触及的沉脉?跳动的速度,一呼一吸之间,是超过了五次的数脉?还是不足四次的迟脉?力度是饱满有力的实脉?还是虚弱空豁的虚脉?

她对着那本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的《脉经》,一遍遍对照,一遍遍寻找感觉。有时候摸得久了,手腕那一小片皮肤都微微发红发热。她还偷偷在自己身上寻找那些重要的穴位。合谷穴在哪里?虎口肌肉最高点,按压酸胀。足三里呢?外膝眼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按下去有特殊的酸麻感,书上说能

“调理脾胃,补中益气”

。她按着,记着,仿佛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经络穴位,是她通往某个神秘世界的地图。

她以为这些深夜里的摸索,这些无人知晓的练习,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笨拙而执拗地,想要靠近那个遥远世界的方式。

可现在,师傅说,他都知道。

“您……您怎么知道的?”

她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玄清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沿着湿滑的山道向下走去。然而,涵涵却似乎看见,师傅那被山风吹拂的、灰白的胡须末端,极其细微地向上翘了一下,嘴角也弯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一阵极轻的风,掠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丝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涵涵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原来……师傅什么都知道。她那些偷偷摸摸的练习,那些对着医书和自己手腕发呆的夜晚,那些因为摸不准脉象而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刻,师傅全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这个认知冲散了她心头的窘迫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的温暖和一丝被“看穿”后的羞赧。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嫩草清香的冰冷空气,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刘家宅院坐落在清溪镇东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三进的青砖灰瓦大院,门楼高耸,黑漆大门上铜环锃亮,门前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彰显着主人的家底与地位。刘家的长子,一个年约四十、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焦急的中年男人,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玄清师徒出现在街口,立刻快步迎上,双手抱拳,深深作揖,脸上堆满了恳切与忧虑:

“玄清道长!可算把您老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家母这病……唉,真是磨人,眼看着一日重似一日,镇上的郎中都请遍了,药吃了不知多少,就是不见起色,我们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玄清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不由得一愣。这个小丫头?看年纪不过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裤,背着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布包,头发倒是梳得整齐,小脸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安静地看着他,不躲不闪更无乡下孩子常见的畏缩或好奇。

“这位是……?”

刘家长子迟疑地看向玄清。

“贫道的小徒,”

玄清语气平淡,

“带她下山,认认门,见见世面。”

刘家长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重新堆起客气的笑容,目光在涵涵身上又快速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也有“小丫头能顶什么用”的疑虑。但他并未多言,立刻侧身,恭敬地将师徒二人让进大门。

穿过宽敞的、青石板铺就的前院,绕过影壁,步入正厅。厅内陈设讲究,红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寓意吉祥的字画,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摆件,处处透着殷实与讲究。但此刻,厅内弥漫着压抑的焦虑的气息,无人有暇欣赏这些。刘家长子引着玄清,脚步不停,径直穿过正厅侧门,走向后宅。

涵涵紧紧跟在玄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专注于前方的路,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掠过那些与她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景致,光洁可鉴的地砖,雕花的窗棂,精致的摆设,还有空气中隐隐的属于“山下”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烟稠密的气息。这就是山下的世界,与山上道观的清寂、简朴、只有草药和香火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

【强烈推荐】众人:不就是替豪门生了六个儿子,这女人有什么好横的?六宝:不好意思,咱家规矩,必宠妈咪!

28元包月钜惠,全站小说随心看>>

有奖举报作品有害信息
关注“落尘文学”官方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长按可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