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起身,走到窗边一张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黄花梨木书案前。他撩起道袍衣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缓缓道来,既是对刘家交代,也是在教导涵涵:
“治宜清热透邪与益气养阴并举,扶正祛邪,标本兼顾。方用‘银翘散’合‘生脉饮’加减。银花、连翘,辛凉透表,清热解毒,以祛风热之余邪;桔梗、甘草,宣肺利咽,载药上行,直抵病所。此清解之部。”
他笔下不停,继续道:
“太子参、麦冬、五味子,此乃‘生脉饮’之主药。太子参益气生津,麦冬养阴清心,五味子敛肺止咳、益气生津。三药合用,益气养阴,固本培元。此扶正之部。”
“再加芦根清热生津,杏仁降气止咳,浙贝母清热化痰。如此,外邪得清,内虚得补,肺气得宣,咳嗽自平。”
他写得很慢,字迹清峻有力,方剂组成、剂量、煎服法,一一注明,清晰无比。写罢,又仔细交代了煎药的火候、时间,服药的次数、禁忌,以及病中饮食的调理宜忌,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刘家长子在一旁躬身聆听,连连称是,态度恭谨至极。
出了刘家那气派的大门,重新踏上清溪镇略显嘈杂的青石板街道,涵涵一直低着头,默默跟在玄清身后。她不再像来时那样雀跃,脚步有些沉,踢着路上偶尔遇到的小石子,一颗又一颗,踢得老远,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卖针头线脑的……人声、吆喝声、骡马蹄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市井的、鲜活而嘈杂的背景音。
这一切,都与山上的清寂截然不同。但涵涵此刻无心感受。
“怎么了?”
玄清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混在街市的喧嚣里,却异常清晰。
涵涵脚步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地从胸前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自我怀疑:
“师傅……我刚才,是不是太多嘴了?不该……不该说话的。”
“哦?”
玄清似乎有些不解,
“为何不该说?”
“我……我年纪这么小,”
涵涵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是想哭,而是懊恼和不安烧的,
“刘老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不懂装懂?会不会觉得我带累师傅的名声?我、我万一要是说错了……那不就是害了人家吗?”
“说错了?”
玄清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涵涵。他个子高,需微微低头才能与她对视。街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师徒二人之间安静的对峙。
“那你告诉我,你方才所说的‘浮、数、无力,风热犯肺,气阴两虚’,说错了吗?”
涵涵愣住了,对上师傅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仔细回想自己指下的感觉,回想那些瞬间闪现在脑海的医理,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浮脉主表,数脉主热,虚脉主气血不足。结合老太太咳嗽剧烈、痰中带血丝、迁延不愈、人渐消瘦的症状,判断为风热犯肺、气阴两虚,是……是对的。本虚标实,也符合。”
玄清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没有说错,既然是对的,那为何要怕人说?为何要怕人想?”
涵涵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想说“因为别人不会信”,想说“因为怕给师傅丢脸”……但看着师傅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千山万水般沉稳力量的眼睛,这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清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有力,像磐石落地,一字一句,敲打在涵涵心上:
“涵涵,你记住。在医道一途,乃至在这世上行路,对错,不由年纪定,不由身份定,不由旁人信或不信定。对,就是对了。治病救人,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望闻问切的功夫,是辨证论治的脑子,是方药配伍的心。你今日敢上前摸脉,敢凭自己所学所思做出判断,并且说对了,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又落回涵涵脸上,那眼神里有抚慰,更有一种深沉的期许:
“今日,你做得很好。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切’虽在末,却是关键印证,最考较功夫。你不仅敢伸手去‘切’,更敢将自己‘切’得的、心中所悟的,说出来。这份胆识,这份笃定,比背熟十本《汤头歌诀》更难得。记住了吗?”
涵涵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傅。街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但师傅的话语,却像定海神针,将她心中那翻腾不安的、自我怀疑的浪潮,稳稳地压了下去。她想起了山上那些历经风雨雷电却岿然不动的巨石,想起了崖缝里那些只要有一线生机就拼命向上生长的坚韧草木。师傅的眼神,师傅的话语,就带着那样的力量。
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踏实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声音清脆地答道:
“记住了!”
回山的路上,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与金紫。山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已有了春日温柔的气息。涵涵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她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将背了一路的小布包解下来,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打开,拿出里面用油纸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对着天边最后一线光亮,仔细地看,一边看,一边低声地、认真地背诵起来,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确认:
“金银花,性寒,味甘。归肺、心、胃经。功效: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主治:温病发热,风热感冒,咽喉肿痛,热毒血痢,痈肿疔疮……今日刘家老太太,风热犯肺,用之清热解毒,甚宜。”
“连翘,性凉,味苦。归肺、心、小肠经。功效: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疏散风热。主治:风热感冒,温病初起,高热烦渴,神昏发斑,热淋涩痛,痈肿疮毒,瘰疬痰核……与银花相须为用,共奏透邪清热之功。”
她背得滚瓜烂熟,条理清晰,不仅记功效,还能联系今日所见病案,说出所以然来。晚风将她清脆的背书声送出很远,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间。
玄清走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那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声音,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小小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露出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这丫头,心里到底还是把这些记得最牢。那些经年的离别,无望的等待,褪色的信物,冰封的言语,似乎都被她妥帖地收纳起来,深埋在心湖之底。而现在,她的全副心神,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指尖的触感,她脱口而出的判断,全都与这些草药的性味归经,与脉象的浮沉迟数,与病症的虚实寒热,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样,也好。
玄清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沉默的青云山。山路蜿蜒,直入云雾深处,通向那座清寂了多年的道观。他想,人活于世,总要有些东西牵引着,一步步往前走。有些路,注定孤独,旁人无法代行;有些坎,看似高不可攀,却也能凭自己双脚迈过。而她,这个他一手带大孩子,似乎已经懵懵懂懂地,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那条通向光亮的崎岖小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