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涵十岁那年的秋天,来得又早又急,仿佛一夜之间,就卷走了所有的余温。
山里的枫叶刚刚红到最艳,像一场铺天盖地、不计后果的燃烧。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秋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雨水将那些浓烈的红从枝头粗暴地扯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黏腻地贴着地面,失去了在空中飘舞时的凄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暗红。山下的清溪镇,街道两旁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也开始大片地泛黄、飘落,在湿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最终堆积在青石板的缝隙和角落里。
镇子那条还算热闹的主街拐角,不知何时,悄没声地开出了一家店。两间原本卖杂货的、低矮破旧的门面被打通,玻璃门上用不干胶贴着几个红字:
“上网、游戏、打字、打印”
门总是虚掩着,里面的劣质烟味、汗酸味、泡面调料包味和机器长时间运行散发的焦糊热气,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里面光线永远昏暗,只有十几台方头方脑的显示器屏幕,在幽暗中散发着惨白或淡蓝的荧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缺乏生气、或者过度兴奋而显得扭曲的面孔。键盘被用力敲击的噼啪声、鼠标点击的咔嗒声、游戏里激烈的音效和玩家的叫骂、欢呼声,混杂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背景。
这里,是镇上那些不愿进工厂、不想下地,或是刚从学校逃出来的半大青年们的“乐园”,是“街溜子”和“坏学生”的聚集地。大人们提起这里,总是皱着眉,用带着厌恶和担忧的语气说:
“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涵涵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地方,纯粹是个意外。
那天,她是跟着王邮差下山的。玄清托省城一位相熟的老药商,捎回来几味青云山附近不产、却又颇为紧要的药材,包裹到了镇上的邮局。以往这类事都是玄清自己来,但那天他恰好要接待一位从邻县远道而来、求医问药的老香客,走不开,便让已经能独当一面、对镇上也算熟悉的涵涵跟着常来常往的王邮差去取。
办完事,从邮局已是下午。秋日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发闷。王邮差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海鸥表,咂了下嘴:
“这个点儿了……我得去趟‘那个地方’,把我家那混小子揪出来。涵涵,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可千万别乱跑,这街上车多人杂。”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拐角那家门窗紧闭、却隐约传出嘈杂声响的店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无奈。
涵涵点点头,抱着那个装着药材不算太重的包裹,走到邮局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下。她将包裹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不算宽阔的街道,落向王邮差手指的方向。
王邮差推开那扇贴着红字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嘈杂里。涵涵安静地坐着,等待。镇上的喧嚣与她隔着一层——叫卖声,自行车铃声,孩童的嬉闹,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软绵绵的流行歌曲。她像一座小小的孤岛,置身于这陌生的人潮声浪里。
等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她的目光,再次被对面那扇玻璃门吸引。门很脏,蒙着一层薄灰和无数模糊的指纹印。但透过那些污渍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昏暗的室内,排列着许多方方正正的、会发光的“盒子”,后来她知道那叫显示器。坐在它们前面的人。那些人大多年轻,弓着背,脖颈前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发光的屏幕,脸上映着变幻的光影,表情或亢奋,或呆滞,或咬牙切齿。他们的手,在一个布满方格按键的扁平板子上飞快地移动、敲击,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节奏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屏幕上的画面飞速闪烁、切换,有时是刀光剑影、爆炸轰鸣的战斗场面,有时是密密麻麻、不断滚动的文字,有时是色彩鲜艳、造型古怪的卡通小人蹦跳跑动。
涵涵看得有些出神,甚至忘了膝盖上包裹。这是什么?她在山上见过最“复杂”的东西,是玄清师傅那台用来听天气预报和戏曲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是药房里那杆被摩挲得发亮的紫铜小秤,是厚厚的、纸页泛黄脆裂的线装医书。眼前这些东西,会发光,会动,能发出声音,还能让人如此全神贯注、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进去一般……它们是什么?有什么用?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那扇玻璃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王邮差拽着一个穿着校服、耷拉着脑袋、比他矮一头的男孩,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放学不回家,又跑来打游戏!作业写完了吗?书念了吗?就知道打打杀杀,眼睛要不要了?成绩还要不要了?看我回去不抽你!”
王邮差气得脸色发红,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攥着男孩的胳膊。
男孩不敢挣扎,只是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满脸的不服气。
涵涵抱着包裹站起来。王邮差看见她,勉强压下火气,松开儿子的胳膊,
“走走走,回去了。这鬼地方,下次再让我逮到你进来,腿给你打断!”
男孩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三人往回走。涵涵跟在王邮差身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玻璃门,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王叔,那个……里面那些会发光的盒子,是什么?”
王邮差正没好气,闻言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说:
“电脑!害人精!专门勾小孩魂儿的玩意儿!能上网,能打游戏,能聊天吹牛,能看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电影——尽是些虚头巴脑、不务正业的东西!你们山上清静,肯定没有这个,也好!”
“电脑……”
涵涵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又问,
“上网……是什么意思?”
“上网就是……”
王邮差皱着眉头,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电脑都连起来,连到天南海北,连到全世界。你在你这台电脑上,敲几个字,想找什么,想看什么,只要网上有,就能给你搜出来,在屏幕上看到。新闻啊,电影啊,买东西啊,跟不认识的人瞎聊啊……都能。唉,说不清,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涵涵脚步微微一顿。
全世界的东西……只要网上有,就能看到?
那根“看不见的线”,能连到……多远的地方?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词,和这个模糊的概念,记在了心里。但王邮差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她心里那片早已沉寂、却并未完全荒芜的土壤。
“你们山上清静,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