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瘐道音从瘐道生口中听到了瘐璋烈的信息,总时不时的追问,“阿姊,阿父真的在江左吗?他在江左何地?”
瘐道生不胜其烦,放下手中账本,“早便同你讲过,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骗那商人信任的,你魔怔了不是,日日问。”
瘐道音有些哀伤,“阿姊,可能是我太想念阿父了,小时候阿父常常抱我。”
瘐道生又拿起账本继续看,这个账本是她的小金库,她脾气烈,仅在家族里看人脸色过活,她受不了,家族是她遮挡风雨之地,她需要这个屋檐,但真要让两姊妹吃好喝好,还得手中有钱,她脑子里每天盘算的都是这些个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若要管我们,岂会丢下我们十年不闻不问,不知你怎么想的。”
“那阿姊,我们卖田宅是为了南渡,也是你编出来的吗?”
“这倒是真的。”
瘐道音不解,“这是为何,我们要离开家族?没有家族庇佑,我们岂不是任人欺凌,又为何要南渡那江左。”
“阿音,世道变了,不要做太平盛世的美梦了,早点醒过来早作筹谋才是理儿。”
瘐道音诧异道,“阿姊,我为何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阿音,不要向上看,要向下看,你看看西市,庶民自己卖身为奴的越来越多,吃不上饭的越来越多,这里可是长安,权贵那么多,仅次于洛阳。往上看海清河宴,名士恣意,往下看,我总担心…北边的边骑人太多了太强了…我们不会也不能离开家族,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你不必操心这些事。”
钟媪进门来,见两位女郎还在闲聊,忙道:“两位女君为何还未更衣,再晚就迟了,今日曲水流觞宴,难得的盛事,女君交代了家族中子弟均要参加!”这位钟媪便是家族派给两姊妹的仆从。
瘐道音起身问道:“家中不是常常有宴饮,也未见这般阵仗,今次难道有何不同?”
钟媪一笑,满脸堆砌褶子,“自然不同,大大的不同,今次可谓瘐氏盛宴,二位女郎可听过王氏的祖之公子。”
瘐道音颔首,“这倒是如雷贯耳。”她差点脱口说出前不久还在街市上偶遇过,那阵势,敌军攻城都没这多人罢。
瘐道生微微诧异,“那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来家中。”
“就是啊,据说他除了谈玄很少露面,连公主亲自下帖都应未承呢。”瘐道音接茬。
钟媪满脸得意,“二位女公子有所不知,公主请不动这尊大神,可我们家大郎君请的动啊,我们家大郎君与这位王郎君自幼便是好友,交情甚笃呢,我们家大郎君亲自去邀请,王郎君这才成行。女君说了,不管是哪一房的子侄,都去见见世面,也可玩耍一番,今日有不少游戏可做呢。对了,因着王郎君要来,很多世家郎君也都来一睹风采。”
本来瘐道生数钱被打断,心中甚为不快,不过听到众多门阀公子要到家中,也决定起身更衣前往。攒钱是一回事,觅得好郎君也是她心中大事,年幼时可以在家族的庇佑下生存,可年纪大了自然会被家族嫁出去,嫁的好不好关乎一生。她们姊妹二人一向被遗忘在一边,鲜少出席这些宴饮,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去。
钟媪掀开珠帘,往外招呼,“枳实,竹苓,别瞎忙活了,进来帮女郎们更衣。”
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应声。竹苓很快掀帘进来,枳实在门口踌躇。钟媪走过来给她后背一巴掌,“是在磨蹭什么,别耽误事儿。”
虽然时隔多年,枳实见着瘐道生还跟老鼠见到猫一般,畏畏缩缩。枳实这个丫头有些欺软怕硬,见姐妹俩在家族中没有倚仗,一贯对她们是不上心。
约莫三年前,老夫人回去洛阳省亲,带上了家族中众多子侄,破天荒的带上了瘐道生。没有带瘐道音,因为她是个庶女,在这个家族中,她瘐道生都没地位,何况她呢。
瘐道音性情温和,从不争抢,对这种事也不介怀,只要阿姊还回来就成。谁成想在老夫人走后,她竟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她们身边还只有枳实一个丫头。
枳实对瘐道音不上心,以至于拖到瘐道生回来的时候,瘐道音已经命悬一线,气若游丝了。枳实本想没有哪个正妻之女女是在乎妾室之女的,都恨不得弄死对方才好,更何况瘐道生平时对那个庶女也是不冷不热的,以为无所谓呢,死了就死了。
结果瘐道生将她按在地上打得死去回来的,她脸上现在还若隐若现的疤痕,就是瘐道生给划得,那凶恶的样子,一点儿不像个贵女。她哭喊着向家族女君告状,可谁知这瘐道生竟哭哭啼啼死不承认,比她自己还会哭,反叫她自己再次挨了一顿板子。事后,竟不同意女君把她派遣去别处,说什么原谅她的无心之失,然后就是长达数月的挨打被欺负,直到家族又派了钟媪和竹苓过来,这才好些。
如今只要是瘐道生在这个院子里,枳实都是噤若寒蝉的。进了门,她赶紧走到瘐道音身边服侍,听着瘐道生明显的是对她的一声冷哼,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瘐道生又把她压箱底的单碧杯文罗裙翻出来穿上,这次换了个坠马髻,头上戴了金爵钗,腰间配了翠琅轩,脚上踩着一双承云履,接着一通敷粉描眉点朱唇,须臾间贵气便出来了。这一切她早就轻车熟路,根本不假手她人。
回眸一看,瘐道音又是那般寡淡的穿着,忍不住道:“不是裁剪了新衣裳,为何穿这个,像是个被虐待的庶女!”
瘐道音笑,“阿姊,我觉得这身是顶好的,也不旧,这是我去年生辰时,你花钱给我裁剪的呢,我喜欢这件。这是蜀锦做的襦裙呢,可不比谁的差。”
瘐道音眼眸中亮亮的,叫人生不出恶心来,也不知那枳实当年是如何的黑心肠。
瘐道生心想,自己没把这个累赘给扔了,可能就是因为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眸吧。阳光透过直棂窗,斑驳的洒进房间,一瞬间好像也洒进了她自己的心里。
瘐道生把她拉过来,在她的头上加了些花钿,又在小臂上戴了跳脱,稍加点缀后,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寒酸,“你长点心眼,明白了吗,别以为真的去顽的,为自己的前程花点心思。”
瘐道音回头看她阿姊,“我们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瘐道生把她的头掰回去,往她脸上扑粉,“少做梦了,我干嘛要带个累赘,等你有了夫家,最多分你点钱,往后的日子就都得靠你自己了。”
瘐道音不恼,反而温和的笑,“我知道阿姊舍不得我的,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