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曲水流觞(二)

发布:06-16 11:51

瘐道生取出一双珠履,缎面鞋上绣着一串串亮亮的珍珠,“赶紧换上。”

瘐道音笑嘻嘻的接过来,仔细打量,“阿姊,这双珠履真好看,你什么时候给我准备的。”

瘐道生冷哼,“不过是我不要的给你而已,就家族里给你发的那几个月钱,你几年能买得起一双啊。”

瘐道音把脚踩进去,“这般合适,阿姊这可不是你的尺寸。”她站起来不断走动,襦裙在鞋面上扫来扫去,珍珠在襦裙间时隐时现。

钟媪笑道:“两位女郎甚是好看,那便不再耽搁了。”

为了今日的曲水流觞宴,瘐氏专门将游园中的山水景观做了改造,愣是将高山流水缩小了后放进了自己的游园中,曲折蜿蜒的水渠绕着山石一直流向远方,渠旁的青松郁郁葱葱。彼时,水渠旁人还比较少,大部分在园中游戏,有戏射,投壶,有击剑,藏钩。

虽说园中的女宾处虚虚设置了山水花鸟屏风,但是女郎们亦可走出屏风观看,甚至是参与游戏。中古时代是各种思想碰撞汇集的时代,儒家学说虽亦有一席之地,但并非主流,大家更崇尚老庄学说,讲究自在,旷达,雅量。

两姊妹鲜少参与宴饮,认识她们的人不多,甚至有瘐氏自家人还有没见过她们俩的。若是两人仅仅中人之姿,今日不过泯然众人罢了,可偏偏两人稍稍一装扮,便似那蒙尘的明珠重见天日般熠熠生辉,引得了众多目光。

瘐道音跪坐在小塌上,对她阿姊附耳道:“那几位郎君如何是这般形容?”

“何处?”

“在那水渠最高处的芳华亭中。”

顺着瘐道音的目光,瘐道生瞧见了几个郎君,均是散发状,身着大袖衫,大敞着胸膛,看起来容光焕发,放浪形骸。她不着痕迹的掩饰住了自己蔑视的神色,“没什么,你坐会子罢,我自去转转。”

瘐道生一起身,瘐道音像一条小尾巴紧紧跟了上去,“我还是同阿姊一处的好,那些人我也不认识。”

直到二人走到山石下,瘐道音才问道,“方才芳华亭中得郎君好生奇怪。”

“没什么,不过是服用了五石散罢了。”

“那是何物?”

瘐道生转头严肃得说:“阿音,不管那是何物,你只要知道凡是服用此物的郎君千万不要嫁。这帮混蛋,不是乱吃东西,就是谈什么狗屁玄,边骑人磨刀霍霍了,下头的人快吃不上饭了,整天谈些没用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狗屁名士,我呸!”

一听这话,瘐道音吓得立马变了脸色,赶紧去捂住她阿姊的嘴,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话,这个时代名士的荣耀某些时候甚至超越皇权,岂能容他人置喙,“阿姊!修得妄言!”

瘐道生深知自己失了言,赶忙左右观望一番,见并无他人,拉着瘐道音匆匆离去。

可惜,她忘了朝上看,她们处在山石的下方,可山石的上方矗立着一座涟漪亭,亭中安坐着一位谪仙般的人物,他眉目清秀,半束长发,白色的发带与长发齐齐披在身后,身着月白大袖衫,踩着金薄履。他神色淡然,仿若九重天的神暂落人间小憩,虽身在尘世却不染一丝尘埃。

闻此妄言,他端着茶盏的手倏地一滞,须臾间淡漠的神色似乎鲜活了些许,微微勾唇。

“兰亭,你叫我好找,早听下头人说你来了,却不见你人,你怎么在这儿。”瘐清撩了袍子大大咧咧的从山石另一边的石阶上爬上涟漪亭,“按兄台你出门的排面,你要是来了,怎会这般悄无声息的。”

石案上,王祖之早已给他备好了茶,瘐清一边安坐下来,一边将茶一饮而尽,“说说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祖之轻笑,若雪莲盛开,“哪有这般神秘,不过是从你家侧门偷偷溜进来罢了,暂且躲一下清净。”

他起身,转身向后,遥遥望去,“那两位女公子是谁家的?”

瘐清闻言,放下手中摩挲的茶盏,立即起身,走到王祖之身边,瞅了一会子才道:“嗨,那俩女郎是我们家的。”

王祖之转眸看他,“自家女郎还需思忖这许久?”

“嗨!我们家族那么大,这两个又是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了,我也就逢年过节见到而已,一时想不起罢了,再说了,她们俩一向是我家女郎中最乖巧温顺的,所以反倒是叫人印象不深。”

王祖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的道:“你说她们最乖巧温顺?”

“是啊,我家女郎,你又不是不知,嚣张的,跋扈的,远近闻名,还有跟绍华公主互扯头发的呢,当然那是幼童时了。只有这俩,家族里出了名的乖顺,乖顺得我这一时之间都想不起她俩的闺名…别说她们啦,两个女郎有啥好说的,快来坐,你不是从洛阳回来不久吗,跟我讲讲有些什么见闻。”

瘐清拉着王祖之重新安坐下来,这世上敢这么放肆拉扯王祖之的人应该是没有几个。要么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这么做,要么是对他崇敬有加,不敢亵渎。在世人眼里,他是当之无愧的名士,他与神与仙无异,连司马皇氏邀请他出仕都被拒绝了,如此淡泊名利,实为名士典范。

王祖之为二人重新添茶,“倒是参加过几场清谈。”

“嗨,谁要听这些,无聊至极啊。”

说来也好笑,王祖之乃当今名士,清谈场上的常胜将军,却与一个和名士半分关系都没的人是好友,他笑道:“那你要听什么。”

“自然是那些趣事啊!谁与谁又打起来了,哪家女郎又效仿卓文君与有情人私奔之类的。”

风起,王祖之的发带裹着发丝微动,他闻了闻茶的清香,瘐清忍不住啧啧两声,“兰亭啊兰亭,好在在下没有龙阳之好,否则必然拜在你的月白大袖衫下。”说完自顾自的乐开了花。

王祖之倒是不恼,不痛不痒的说了句,“修得妄言,越发没有形状了。”

瘐清喝茶从不讲礼数,端起来仰头就干,好似在拼酒,“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那绍华公主三次登门拜访被你拒之门外,别说洛阳,长安都传遍了,都说你不攀附权贵,我快笑岔气了,你可是王家二郎,自己就是权贵,还用得着攀附谁?倒是听说这绍华公主及笄后越发美艳了,你竟忍心一次次伤人家的心,真是岂有此理。”

瘐清侧躺着,一手支撑着上半身,一条腿儿还曲了起来,看起来比名士还放荡不羁。

王祖之不理他的无状,倒抚起琴来,瘐清眯起眼倾听,“幸甚!乐哉!古有伯牙子期,今有兰亭阿清。”

琴声悠扬隐藏着主人多少不为外人道的秘辛。阿清,你真的懂我吗,这世间怕是无人懂我王祖之。

一曲毕,瘐清突然问道:“你家大郎如何了,许久未听见他的消息。”

王祖之神色淡然,好似在说别家的兄长,“离经叛道,不懂礼数,虽未从族谱中去除,但那一天怕也是不远了。”

瘐清轻叹,“你家老头子也是够狠,亲儿子,死活不问,祖之你也不愧是要继承老爷子衣钵的人,对亲阿兄也不闻不问。”

“他自己选的路便自己承担,不提他也罢,时辰差不多了,曲水流觞宴开始了,你是主人,不要怠慢了客人,回吧。”

瘐清腹诽:名士家族居然生了个唾弃名士的儿子,倒是怪了。也不能怪老爷子心狠,谁能拿着整个家族的前程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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