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很快是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整晚,若这期间,他们被发现了,又当如何?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但是没有人问出口,因为根本没有别的法子,问出来也是徒增烦恼,只能强撑。
死一般的寂静,让脚步声的出现显得那么的突兀,还有铁器时而在石壁上击打的声音沿着隧洞传来。瘐道音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四人中,两个女郎,一个文人,唯一一个尚武的瘐清眼下也是神智迷糊,难以动弹,简直就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境地。
瘐道生将怀中的《青囊书》交给了瘐道音,欲起身,却被抓住了袖子。瘐道音流着泪看着她一个劲儿的摇头。
她却毫不留情,将自己的衣袖一扯,脸上挤出了温良恭俭的模样,压着声音对王祖之道:“妾去瞧一瞧情况,阿音便交予郎君照看。”
王祖之反手抓住了瘐道生的手腕,眼神锋利,与平素温文的模样截然相反。他稍一用力将瘐道生整个人往他自己的方向一拖一推,自己顺势站了起来,“待着!”
瘐道生才稳住身形,回头已不见王祖之的身影。瘐道生恨得牙痒痒,“一个文人,去送什么死!”
她踉跄追出去一段距离,没见到王祖之,却偶遇了夜袭的边骑人,这隧洞横竖穿插,却叫王祖之与这人偏巧错过。
瘐道生立马跪下,全身颤抖,哭的梨花带雨,“您做什么都行,请留小女子一命。”
那边骑人提着尚在淌血的铁剑歪着头,狐疑的看着瘐道生,显然语言不通,听不懂。
瘐道生立马松掉自己的腰带,稍稍拉开自己的领口。用欲拒还迎的眼神朝那边骑人瞟了一眼。
果然,对于男人来说,有些事,那就不需要用言语来交流。他上前来将瘐道生扑到身下。
那一瞬,瘐道生闻道一股混杂着血腥的臭汗味。一双堪比熊掌的大手尚未来得及对女人上下其手,就变得颤抖起来,因为他后背插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瘐道生利索的推开他,翻身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襦裙,嫌恶的说,“可惜了我这套行头,可是花了不少钱财,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不懂吗,蠢货!我阿父走的第三年我就会杀人了。”
女人力弱,可示弱和女人的身体都是自保的力量,将自己的弱点变成自己的利刃,这是湘夫人教她的。这个男人死于他的傲慢与贪念。
她的襦裙脏了,发髻乱了,整个人却不狼狈,因为她神情坚定,她的眸中透着求生的渴望以及极强的攻击性,与仁善毫不相关。
“女郎。”是王祖之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
瘐道生眸中神色瞬间转变,从不屑换成惊恐,“啊,王郎君!”
随着这一声呼喊,眼泪也跟着哗哗掉,不是鼻涕眼泪一把糊了满脸的样子,而是楚楚可人的模样,“我方才躲在一边,见这人走过去,我害怕他伤害你们,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就…就…刺了他…我…我怎么办…我杀人了吗?他是不是死了。”
王祖之上前,蹲下去查看那边骑人,他将匕首拔出,鲜血直流。他嘴角微勾:一刀毙命,有几个人能做得到,位置找得这么准,又有谁家女郎会随身带匕首的。他将匕首在男人衣服上擦干净血,送还给瘐道生。
“女郎救了我们几人,不必自责,这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匕首,女郎收好防身。”他略微顿了一顿,有道:“我愿予一承诺与女郎,作为今日救命之恩的回报,只要兰亭能做得到的,绝不推辞。”
瘐道生微微垂眸,“王郎君乃世间名士,妾心生爱慕,若郎君不嫌弃,妾愿侍奉郎君。妾听闻王郎君将南渡建邺,妾愿追随,相伴左右。不知可否?”
王祖之暗笑,原来如此!赠《青囊书》的目的怕也是在于此。
“有何不可?”
“啊?”瘐道生惊讶了,两人身份地位不匹配,她本也觉得够不着,今夜这么说,不过是策略,提一个王祖之做不到的不得不拒绝的要求,然后退而求其次,让他答应带她们姊妹俩南渡建邺,并庇护她们,在王氏其他的子侄中替他们寻觅一个配得上的郎君,才是她的真正目的,王祖之也不好再次推脱。没想到王祖之居然真的一口答应。
“如此,女郎他日带着《青囊书》嫁入王氏也算风光。不过,婚嫁大事,兰亭需禀报家族,从长计议。女郎需等待兰亭一些时日。”
啊?这…就这?在这混乱不堪的夜里,血腥味浓重的夜里,在这狭窄的隧洞里,一个蓬头垢满,一个衣袍染血,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两个人就把终身大事给谈妥了?她瘐道生卖个田宅商谈了好几轮价格还没谈拢呢。
瘐道生一刀捅死了那边骑人带给她的刺激都不如这王兰亭,他不是说他婚娶之事自己做不了主的吗?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还叫瘐道生等着。
“外头还不清净,我们先回去,阿生。等援兵来。”
“好!”阿…阿生,这般不见外的称呼,这就换上了?
瘐道生没有看见,在另一条隧洞里,躺着另一具边骑人的尸身,王祖之并未走错方向,只不过来的是两个人。
她们继续躲到天光微亮,瘐氏才控制住了局面,那一夜,各世家门阀皆有人凋零,而瘐氏自己死伤的最惨重,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都屈居于门阀世家末流,更遑论与王氏平起平坐。
他们走出隧洞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冲刷着地面的血迹,场面太过于惨烈,瘐道音闭眼不敢看,紧紧贴着瘐道生。那条汇集了诗词雅集的人工水渠如今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仿若在嘲讽一夜前的繁华。
各世家的人汇集在了一起,收拢自家子弟尸身,瘐道生看到了桓五郎,原来他没有逃掉。
瘐道生虽不能未卜先知,但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她确实给自己谋到了一个好前程。她知道,出嫁之前,在瘐氏,她不再任人宰割,瘐清自然会庇护她们姊妹。
今夜之后,这些人清平盛世的梦该醒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