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黑风高(四)

发布:06-16 11:51

那被称为“罗刹”的男子闻言,先是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在屋内回荡,透着几分狂放不羁。然而笑声骤歇,他的脸色说变就变,瞬间阴沉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庾道生,目光冰冷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呵,”他冷哼一声,语气森然,“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好你个小女郎,年纪瞧着不大,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心思倒是不少,竟敢跟我玩起心眼来了。”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压迫感,“你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庾氏的女郎,对我如何‘感恩戴德’,摆出一副柔弱无助、寻求庇护的模样,不就是想先套出我的身份底细吗?见我压根不吃你这一套,没有顺着你的话头走,你便又换了策略,直接点明你已经看出我们是大邑朝的军士。你这么做的用意,无非是担心我们今晚干的是‘黑吃黑’的勾当,顺手洗劫了这庄子,杀光所有人,最后连你也灭口,再把这场祸事栽赃给北边的边骑人,是也不是?”

庾道生听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算计,心中骇然一惊,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后背顷刻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一向自恃聪明机敏,又擅长察言观色、装腔作势,以往耍弄心机手段,大多能得偿所愿,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眼前这人,竟如此简单直接、赤裸裸地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和算计,这简直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感。

“怎么,被我猜中心思,说不出话了?”罗刹见她神色微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更加危险,“你一个小小女郎,如今竟还想反过来拿捏起我来了?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嗯?”

庾道生素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面对这样一个洞察力惊人、行事莫测又掌控着绝对武力的人,她竟一时语塞,愣怔当场。因为她深知,在此情此景之下,无论自己再做出何种看似合理的辩驳,在对方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下,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徒惹笑话。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深沉的心机,懂得审时度势、步步为营,”罗刹盯着她,眼神复杂,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等你再长大些,阅历更深,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栽在你手上,死在你这些算计里呢。”说完这句话,他脸上那冷厉肃杀的神色竟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带着戏谑意味的表情,变脸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庾道生此生第一次遇见如此喜怒无常、心思难测之人,前一瞬还杀气腾腾,下一刻又能谈笑风生,这种极端的反差让她心底发毛。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看似温顺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轻声唤道:“公子……”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下巴突然被一只带着厚厚硬茧、力量惊人的大手死死捏住。那力道之大,让她丝毫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抬起头,对上罗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你年纪小,或许是不懂规矩,”罗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就再给你说一次,你听好了,我这个人耐心向来不好,这话只说这一次。给我收起你脸上那套虚情假意的假笑,别再在我面前扭捏作态、玩弄你那些小心机,明白了吗?”

庾道生只觉得下颌骨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难,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那双手并没有立刻放开她,反而用拇指的指腹,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在她柔嫩的唇瓣上缓缓摩挲了几下,动作轻佻而充满占有欲。“看看这张小嘴,生得倒是小巧红润,看起来挺甜,”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蛊惑的意味,仿佛毒蛇吐信,引诱着猎物坠入无底深渊,“只可惜,太会骗人了,说出来的话,怕是没几句能当真。”

如果不是听错了,庾道生觉得这人的声音里似乎真的带着一种魔力,能搅乱人心,让人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战栗,仿佛正被引诱着一步步走向阿鼻地狱的入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是罗刹手下的人。“公子,”门外传来恭敬的禀报声,“庄子上还找到一个活口,说要面见公子,有要事禀报。公子您看,见是不见?”

罗刹闻言,终于松开了钳制着庾道生下颚的手。庾道生如蒙大赦,立刻捂着被捏疼的下巴,身体控制不住地歪向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狂跳的心。

“带进来!”罗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房门应声被推开,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动作仓皇狼狈。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罗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罗刹脚边,开始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公子!公子!求公子为奴婢做主啊!”老妇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指缝间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直直地指向还在咳嗽的庾道生,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她!就是她!她本是庾氏的女郎,却狼子野心,暗中与北边的边骑人勾结,里应外合,洗劫了自家的庄子!公子明鉴,请公子派人送奴婢回庾氏本家,待奴婢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女君知晓,女君定会重重酬谢公子的大恩大德!”

罗刹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老妇人和庾道生之间转了一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邪气的坏笑,他看向庾道生,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女郎,你怎么说?这老奴指认你是内贼呢。”

庾道生经过方才一番敲打,此刻倒也学乖了,不再对罗刹摆出那套虚伪的假笑。她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漠地回应道:“我说我不是内贼,她偏要一口咬定我是。但这说到底,是我们庾氏内部的事务,与公子您又有何干系呢?”她顿了顿,看向罗刹,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开,“今夜之后,无论真相如何,我庾氏都已经欠下您一份援手之恩了。您不是还要去追击其他逃散的贼人吗?何必在我们这些琐碎的家务事上,耽误您宝贵的功夫和时间。”她最后将目光落回那刘媪身上,眼神冰冷,“至于这个老奴与我之间的恩怨是非,不如就让我们自己私下解决,岂不更为妥当?”

罗刹看着庾道生撕掉那层温顺乖巧的伪装后,露出的这张冷淡而真实的脸,反倒觉得顺眼了许多,连带着语气也似乎温和了些许。“哦?”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如若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小女郎,你打算如何‘解决’呢?”他说着,竟又恢复了那副箕坐的随意姿态,拿起手边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脸都是等着看热闹的神色。他随意地抬了抬手,仿佛在划分界限,“行,既然你说是家务事,那本公子就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你们自己商议吧,本公子绝不插手。”

“公子!公子您不能不管啊!”那刘媪一听急了,又往前爬了几步,再次死死抱住罗刹的腿,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公子,老奴是从小就跟在女君身边伺候的管事婆子,是女君最信任的人之一啊!而她,”她恶狠狠地瞪着庾道生,“她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硬塞进庾氏来打秋风的远房穷亲戚!公子,您帮了老奴,就是帮了女君,女君知道了真相,定会拿出丰厚的酬金重重答谢您!您可千万别信她的花言巧语!”

庾道生听着刘媪的哭诉与指控,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余下冰冷的嘲讽。她不再多言,径直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刘媪散乱的花白发髻,毫不留情地用力向后拖去。公子真是见笑了,这些琐碎的家务事竟然打扰到了您的清静,实在不该。请您放心,我们自会好好商议处理,不敢再劳烦您分神。”

刘媪一边使劲踢着腿挣扎,一边厉声呵斥道:“你这个小娼妇,平日里真是没看出来,你竟然藏了这般歹毒的心肠!等着瞧,我定要禀告女君,把你卖到那最低贱的娼妓馆里去,让你受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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