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媪接连不断地咒骂着,言语愈发恶毒不堪。而瘐道生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用力拖拽着她,直到将她拖到远处,才猛地一撒手,让她毫无防备地直挺挺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紧接着,瘐道生迅速回身,毫不犹豫地骑跨在刘媪身上,从腰间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动作快如闪电,一刀便精准地割断了她的喉咙。那尚未脱口而出的恶毒咒骂,顿时被永远封存在这具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行动冷静得可怕,手段狠厉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手软。
就连一旁原本慵懒半躺着看戏的罗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瞬间从闲适的姿态中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了过来。
当瘐道生将匕首从刘媪颈间拔出时,一股温热的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刘媪尚未完全断气,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挣扎。而瘐道生却仿若未睹,只是淡漠地就着刘媪的衣衫,仔细擦净了匕首上沾染的血迹。
她一边擦拭着匕首,一边背对着罗刹,语气平静地说道:“抱歉,让您见笑了,方才只是处理了一点不得不解决的家务琐事。”
待她缓缓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罗刹的眸色深沉难辨,晦暗不明,他低声说道:“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狠辣。”
瘐道生依旧神色淡漠,回应道:“公子见笑了。公子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杀伐,对于这般情形,本不该感到惊讶才是。”
“这等杀人场面我倒是不惊讶,”罗刹缓缓说道,“只不过,一个出身世家的女郎能做出这般果决之事,确实颇为少见。”
瘐道生顺手将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平静陈述:“她若不死,将来必会要我的命。既然如此,自然是她死胜过我去死。公子方才还告诫我不要耍弄心机,您看,我此刻行事岂不是直接得很?”
罗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说得倒也在理。”
然而,瘐道生心中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耍了心机。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愿轻易取人性命。上一次边骑人深夜袭击瘐氏之时,才是她真正第一次亲手杀人。今日她原本也并未打算取刘媪性命,本想着将她毒哑后发卖出去也就罢了。但她之所以选择如此果断的杀人方式,是因为她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式去迎合眼前这位罗刹。
她想要向他展现自己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最果决的一面。她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到该去的地方。
“公子,请您明鉴,”瘐道生继续说道,“即便您今夜打算黑吃黑,洗劫这庄子上所有财物,我也绝无能力威胁到您。相反,您掌握着我更大的把柄——若是瘐氏女君知晓这老虔婆是死于我今日之手,我也性命难保。我想,我这般行事,应当算是阳谋坦荡,而非暗中耍弄心机了吧?不知公子可否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罗刹瞥了一眼地上已无声息的刘媪,挑了挑眉梢,“话虽如此,可终究不如死人来得可靠。你看她,如今再也无法对你构成半点威胁了。小女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公子,您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何苦非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弱质女流?”瘐道生恳切道,“杀了我,对您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那么,放了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见瘐道生脸色微变,罗刹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戏谑,“不如这样,你随我一同离开,做我的随军夫人。我看你连杀人都敢下手,比起那些娇滴滴的寻常女郎强上许多,实在很适合做一位随军夫人。”
“公子,我毕竟是瘐氏的女郎,”瘐道生试图辩解,“您若强行将我带走,瘐氏家族定然会找您麻烦的。这又是何苦呢?”
“哦?瘐氏女郎?”罗刹轻笑一声,“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方才那已死透的老奴仆说,你不过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况且,连她都能随意欺辱你,想来你在瘐氏之中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不如跟我走,好歹能得个‘公子夫人’的名分,岂不比做那遭人白眼的穷亲戚体面得多?”
此时此刻,瘐道生对眼前之人已是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深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真想一刀了结了他——尤其是他那仿佛看透自己所有窘境的坏笑,更让她心生厌恶。
“公子,实不相瞒,我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瘐道生试图换个理由推脱,“与您并非同心之人。您是受万人敬仰的战场英雄,理应寻找一位真心爱慕您的女郎作为夫人才是。”
不料罗刹却出乎意料地说道:“男女之间的恋慕之情,其实并不打紧。多共赴几次巫山云雨,这份情意自然就会有了。”
第十四章(2) 家有好郎君
正当瘐道生听得脸色铁青、心中愤懑之时,尚林匆匆前来禀报:“公子,已经斩了三人,另有两人受刑不过招供了,口供能够对得上!边骑人的行动路线全都问出来了!”
闻听此言,罗刹立刻提起银枪,大步流星跨出门外,回头挑眉对瘐道生说道:“我的随军夫人,为夫眼下尚有要事在身,待日后得了空闲,再来接你!”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便已人去楼空,恢复了寂静。
瘐道生走出房门,惊讶地发现这帮人离去前甚至帮忙扑灭了火势。而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的幸存者们,此时也慢慢探出头来,开始默默收拾满院的尸身。
瘐道生独自站在院子里,愣神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缓过神来。那个煞神竟然真的就这样放下她离开了?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意味着就此放过她了,还是说他真的会回来找她?
天色渐渐微明,淅淅沥沥的细雨又悄无声息地落下,仿佛要洗涤尽世间的一切罪恶。这些悄然殒命的普通人,又有谁会记得他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呢?
瘐道生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早已死透的刘媪,心中一片沉寂。眸中全然是冰冷的漠然,彼时她心中暗忖,果然还是瘐璋烈那个老混蛋最了解她,她骨子里便是个心肠冷硬之人。
在一片哀戚的氛围中,她从墙角寻到了一把伞,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庄子。
她曾经拥有一只白色的小狗,体型小巧,毛发柔软,性情怯怯懦懦,宛如天上飘浮的一朵云。那是瘐璋烈那个老混蛋将她们姊妹俩塞进瘐氏时,亲手放入她怀中的。
那时,湘尚未出现,她们自己又太过年幼,只能谨小慎微地仰人鼻息过活。唯有这只名叫珠珠的小狗,日夜陪伴在她身边,无比贴心。她只养了珠珠两年,后来刘媪出现了,以女君对狗毛过敏为由,竟将珠珠活活摔死。
至今她仍清晰记得,珠珠口吐鲜血、奄奄一息之际,用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凝视着她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每当午夜梦回,珠珠仍会在无数梦境中朝她奔来。
从那一刻起,她便深深明白,这世间一切都不真正属于她。
瘐道生离开瘐氏的庄子后,一路步行至春歇里,湘的“药炉”便坐落于此。这个时代的城市布局尚处于封闭的里坊制,而后世人所熟悉的开放街巷制,直到宋代才逐渐成熟。春歇里居住的多是庶民百姓。尽管湘凭借医术在世家门阀中颇受敬重,但阶层之间的鸿沟依然难以跨越。
她隔着低矮的墙垣,望见湘的丈夫张虎正在院中用碾船研磨药材。因长期切割、碾磨药材,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显得格外流畅有力。
如果说湘时常给人一种神秘之感,那么她这位丈夫则让人真切感受到人间烟火气息——无论是研磨药材,还是煮饭洗衣,他样样都能操持。
湘曾对瘐道生说:“吃阿虎做的饭菜,再饮一碗他调制后的酪浆,便觉得自己仍真切活在这人世间。”
张虎是个寻常百姓,每日劳作不息,不服用五石散,也不穿行动不便的大袖衫。他随意头戴合欢帽,身着苎麻裁制的半袖襦与满裆裤,一切只为保暖,只为方便干活。
这个时代棉花虽已开始出现,但仅于边疆少数地区种植,后世直到元朝初年才大量传入内地。庶民用不起锦缎,多以苎麻织布裁衣。
瘐道生望着张虎不禁出神。外人都说湘的丈夫实在平庸无奇,配不上湘,但湘自己却从不这般认为。
张虎抬袖拭汗时,瞥见了矮墙外的瘐道生,这才起身问道:“女郎为何来到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