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却莞尔一笑,不以为然:“日日瞧着族中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头子、老婆子们,总是一本正经、刻板守旧的模样,多么令人心烦啊。能迎来一位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新妇,岂不是增添了许多趣味?也难怪兰亭会对她另眼相看,青眼有加。”
知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提醒道:“您口中所谓的老婆子,其中有许多位,年岁其实与您相差无几呢。”
夫人立刻反驳,带着几分娇嗔与自得:“那怎能一样呢?她们的模样不及我好看,也不似我这般显得年轻,整日老气横秋、暮气沉沉。她们自然是老婆子,可本女君我却不是。”
连日来的阴雨绵绵,使得地上泥泞不堪,浑浊一片,连屋内的被褥都因潮湿而返潮,透着股霉味。然而,这样的天气,却让门阀士族们生出别样的亢奋情绪,清谈玄理的风雅聚会反而比平日多了起来,反正也无法外出游猎寻欢;世家女郎们则借着这阴郁天气,平白生出了许多无端的愁绪,因而写出了不少感时伤怀、婉约凄清的诗词,也借此组办了不少吟诗作对的诗会。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部曲与佃户们因为这糟糕的天气,劳作时弄得满身泥污而忍不住骂骂咧咧;府中的奴婢们也因多了烘烤被褥和衣物的繁琐活计而倍感烦闷,私下抱怨连连。
彼时的长安城,表面看来一如既往地维持着往日的平静,除了王氏家族在长安的部分族人,于今日启程南下前往建邺之外,似乎并无其他波澜。
然而,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骤然划破天际,无情地击碎了这看似如梦似幻的安逸生活。被门阀士族们所轻视的边骑将领阿弥,竟率领大军北下,一举攻破了重镇洛阳,俘虏了司马氏的怀帝。
王逖之骑着他那匹名为“飞云踏浪”的骏马,独自矗立在高处,目光冷峻地睥睨着山下那条狭窄的通道。他身上坚实的明光铠,在雨后初晴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不见丝毫温和,只隐隐透出内敛的锋芒。“飞云踏浪”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绪,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不耐烦地在地上踏了几下,显得躁动不安。
王逖之的眸中掠过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有悲痛,又似含着深深的嘲讽,他低声说道,语气冰冷:“一群脑满肠肥、愚蠢透顶的废物。”
尚林因为此前曾痛哭过一场,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的颤音:“陛下他……如今……”
王逖之却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以为然:“司马炽早已不是你的陛下了。一个连自己的江山社稷、乃至自身性命都无法保全的人,还配称什么陛下?省省你那无用的忠心吧。”
跟随王逖之多年的尚林,虽早已熟悉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此刻确也还是有些难以适应,忍不住劝谏道:“陛下也是被朝中奸佞小人蒙蔽了圣听啊。公子,还请慎言。”
“尚林啊,”王逖之目光投向远方,语气莫测,“司马氏又未曾死绝,何必急着号丧?过不了多久,你自然就会拥有新的陛下了。”
尚林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急道:“难道东海王就不派兵救援陛下吗?就任由我朝颜面被那些边骑蛮夷肆意践踏吗?” 八王之乱后,主持朝政的便是这位东海王司马越了,其余七王,早已死的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第十六章南渡——陆路(二)
尚林此人,虽在沙场浴血奋战多年,但在政治权谋方面却始终未见长进,一直天真得紧。若非他对王逖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且确有统兵作战之能,恐怕早已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起风了,山风拂过,吹起了“飞云踏浪”那浓密乌黑的鬃毛。王逖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中原的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比起大漠之中那夹带着滚滚黄沙的凛冽之风,确实要清新温润得多。或许,正是这般奢靡安逸的靡靡之风,将司马氏那些人的脑子都给吹坏、腐蚀了。” 他又开始说出些离经叛道的话来。
“你口中那位东海王,”王逖之语带讥诮,“他并非八王之乱中真正的胜利者,他只是一个侥幸的幸存者罢了。坐上那个位置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别人,本质上并无多大分别。他早早便离开了洛阳,你真以为他是去迎击边骑了吗?不过是见边骑来势汹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带着精锐军队和大量粮草辎重提前跑路罢了。也就你们这群天真迂腐的蠢货,还会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
尚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逖之见状,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不若我们赌上一把。若是东海王果真回师救援洛阳,那我这个‘饕餮公子’的头衔就送给你了。你若输了,便给你家公子我浣洗衣物一整年,如何?”
尚林嘴唇翕动了几下,心中挣扎,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此时,黑脸大胡子的崔浩打马上前,冷声开口道:“尚林,你这人当真迂腐不堪,时至今日,竟还对东海王存有侥幸之心?我们跟随公子这些年,在他身边看得还不够清楚吗?那司马越既非英明之主,亦非乱世枭雄,不过是个凭借一时运气得势的小人罢了,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根本不配做我等的主公!老三,你也来说说看!”
被崔浩叫做老三的将领,名唤常于山,他与尚林、崔浩、季有熊四人,并称为王逖之麾下的四大虎将。于山接口道:“莫要责怪尚林,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儒家那套忠君爱国、孝悌节义的道理,早已深入骨髓。你以为谁都跟你这粗人一样吗?不过,尚林啊,老崔这话虽然糙了些,道理却不糙。你要讲忠孝节义,也得看看对象值不值得,他司马越,不配。自司马越弃洛阳而去,公子曾几番……”我试图劝谏于他,他却总是用些冠冕堂皇、看似大义凛然的借口来搪塞敷衍,口口声声说什么要率军征讨边骑、捍卫大邑江山社稷。可是,诸位不妨仔细看看他的所作所为——他将洛阳城内最精锐的士兵、最善战的将领,以及几乎所有的粮草辎重都搜刮带走,所剩无几。这哪里像是要出征作战的架势?分明就是仓皇逃命!你再瞧瞧他规划的行军路线,那真的是奔着边骑人去的方向吗?还美其名曰“迂回包抄后方”,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恐怕也只有你这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人会相信吧。”
崔浩闻言,更是气愤难平,声音都提高了许多:“哪一家的兵法韬略教导过,迂回后方需要如此拖沓缓慢地行军?甚至还携带大批女眷同行?若不是他这般胡作非为,皇上又怎会那么容易就被敌军俘虏?洛阳城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沦陷?我得到的消息确凿无疑,当阿弥率军攻破城池之时,洛阳早已饿殍遍野,无数百姓活活饿死,就连皇上自己都吃不上一顿饱饭,靠着硬邦邦的馕饼煮成稀粥,勉强支撑了好些天。”
他这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幅凄惨的景象:大好的锦绣河山即将遭受边骑铁蹄的肆意践踏,变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而原本应该团结御侮的中原各方势力,却如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根本无力阻止这场浩劫的降临。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一队人马正沿着山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快速奔驰而来。常于山抬头眺望,随即说道:“是老四回来了。”
老四指的正是季有熊。只见那一队人马疾驰而至,路上扬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他们就已经来到了王逖之的面前。季有熊虽然排行第四,年纪较轻,但身形却比崔浩还要魁梧雄壮,天生神力,挽开那把巨大的硬弓就像玩耍一般轻松。然而,他并非只有勇武,心思实则非常细腻缜密,正因如此,王逖之才特意派遣他前往前方探查道路情况。
季有熊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向王逖之禀报道:“公子!王氏家族的大队人马最多再有半日工夫就会经过这里。而且,跟在王氏家族后面的,还有一些小家族和零散的散户,因此总人数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多出不少。”
王逖之听了,一边有节奏地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一边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坏笑:“无妨,人越多反而越好。反正,他们迟早都是来给我们送粮草物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