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道生重重摔落在地,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顿时软绵无力——脱臼了。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但她深知此刻耽误不得。她咬住自己的一缕头发以忍受疼痛,狠下心来,用力将手臂向上一送,只听“咔”一声轻响,关节总算勉强归位。稍稍缓了一口气,她立刻咬牙起身,准备再次尝试。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在乎庾道音的安危。脑海中不断闪过妹妹被边骑抓走后可能遭受的种种可怕下场,那景象远比剥皮抽筋更令她恐惧,一股暴戾之气从心底涌起,充斥全身。此刻,疼痛和恐惧都无法让她停下脚步。
她看准时机,再次飞身跃上马背,用尽全力死死拽紧缰绳。驯服它!一定要驯服它!庾道生内心在疯狂呐喊。此时她的眼中只剩下狠绝与坚定,宛如一头丢失了幼崽的母狼,浑身散发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凛冽气势。
黑马疯狂地跳跃、踢踏,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嘶鸣,试图甩脱背上的束缚。但这一次,无论它如何挣扎,庾道生都像生根一样牢牢贴在马背上,再也没有被摔下去。湘曾经教过庾道生许多本领,包括骑马,却唯独没有教过她如何驯服这样的烈马。眼下,她完全是在生死实战中逼迫自己飞速成长,堪称自学成才。
最终,这匹暴烈的战马被这头“母狼”的意志所折服,变得顺从起来,随即撒开四蹄,朝着东边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雨势渐小,月色却更加晦暗不明。东边的树林深处一片漆黑,正是个适合杀人越货的隐蔽场所。好在进入林子后,只有一条主要的马道,庾道生无需辨别方向,只需沿着道路一路向前追赶即可。
“驾!”她狠狠抽打了黑马一鞭。黑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猛冲出去。前方风雨潇潇,道路难测,但庾道生眼中毫无退缩之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突然,箭矢破空的尖锐声响传来。庾道生瞬间俯低身体,紧贴马背。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划开一道血口,带起的血珠如同锋利的刀锋,切断了空中垂落的连绵雨帘。这一击彻底激起了“母狼”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气,今夜若不嗜血啖肉,恐怕难以平息。她迅速直起身,伸手去摸身旁的弩机,却心中一沉——弩箭早在先前驯服黑马的激烈搏斗中遗失了。
“该死!”她低声咒骂。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马身,却意外发现黑马的身上竟然挂着一副弓箭。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立刻松开一只握缰的手,迅速取弓搭箭。然而,边骑使用的弓比她惯用的更大、更重,拉起来十分费力。第一箭,她未能将弓完全拉满,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甚至连地面都未能扎入。
似乎是这一箭暴露了庾道生此刻力有不逮的窘境,前方正在逃窜的边骑竟然停了下来,不再奔逃,仿佛转身准备应对这个看似威胁不大的追兵。当瘐道生策马追至近前,急忙勒紧缰绳停住坐骑,这时她才看清对方共有五人。而对方也同样察觉,所谓的追兵竟然只是一名女子。
在重重黑影的掩映下,边骑露出的牙齿显得格外白亮,那白亮之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几名边骑用蛮语快速交谈了几句,瘐道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随后,其中一人径直策马朝瘐道生冲来,其意图不言自明。
瘐道生瞬间从怀中取出“佛手”。这副“佛手”是湘特意为她铸造的,实则是一套戴在手上的铁甲戎装,主要用于借力拉弓。虽名“佛手”,却是助她杀敌的犀利武器。
她迅速戴好“佛手”,再次拈弓搭箭,趁对方松懈防备之际,一箭射出,将其穿胸而过。
不待其余边骑反应,瘐道生的第二箭已如雷霆般疾射而去。佛手威力果然惊人,不过片刻,对方五人中已有两人丧命!
除了那个马上挂着瘐道音的边骑外,剩余两人愤怒挥刀冲来,显然已被激怒,不打算留活口。边骑久经沙场,若硬碰硬,瘐道生绝非对手。
此时她毫不迟疑,立即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奔驰。边骑追赶了一阵,才猛然醒悟:“不对啊,老子是逃命的,怎么能往回跑!”
于是两人停止追赶,重新折返,才刚跑出一小段路,身后箭矢又追击而来。他们左右躲闪,发现那个中原人竟反过来追赶他们。
边骑气得破口大骂:“你这是在遛狗吗!”当然,用的仍是瘐道生听不懂的蛮语。
瘐道生的骑术由湘精心传授,边骑一时追不上、也甩不掉她,双方僵持了好一段时间。
“混账!狡猾的中原人,滑得像泥鳅一样!”
“先宰了她再走!”愤怒的边骑不顾一切地朝瘐道生追去。
在追击中,瘐道生的黑马被边骑射中,马匹失控,疯狂前冲。瘐道生再次被黑马甩下,这一次,她直接摔晕过去。
此时,林中出现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季有熊。
约半个时辰前,瘐道生驯服黑马后,骑在马上命令她的仆从:“去告诉邑军,无论谁带队,就说王氏未来的新妇被边骑劫走,往东边林子去了。只要把人带来,我就给你们释奴文书和足够享用一生的财宝!如果我回不来,你们的释奴文书仍由湘保管,但你们护主不力、丢失女公子,就等着被抽筋剥骨吧!”
瘐道音的分量不够,邑军不会为她出动,瘐道生便利用自己王氏新妇的身份做赌注。她要做的就是拖住边骑,为邑军争取救援时间。她自知无力独自救回瘐道音,正如湘所教导的:女子力气虽难与男子抗衡,但可借助如“佛手”这样的外力;武力再高,也有更强之人,必须运用一切可用的智慧与谋略,活下去。
没过多久,瘐道生便苏醒过来。危机当前,她岂敢放任自己昏睡。她勉强撑起身体,靠在一棵树干上,望向季有熊,目光深沉。她额头擦伤,肩头仍在渗血,衣裙污浊得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季有熊微微抬起下巴,身后两名士兵立即下马上前照看瘐道生。见瘐道生被人扶起,季有熊转过身,朝前方歪了歪头,手中鹰泣刀向侧一挥,闪出嗜血的寒光,下令道:“切了!”别人常说砍头,但王逖之爱说“切了”,如切菜一般,因此他麾下的四大虎将也惯用此令。
身后士兵齐声策马前冲,再无人言语,唯有风雨声、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刺耳响声、以及皮肉撕裂、骨头断裂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该切的都被切完了。季有熊折返时,瘐道生已稍稍恢复,急问:“我妹妹呢?”
季有熊面露诧异,显然不知还有另一人存在,“他们应该还有三人,其中一人掳走了我妹妹!”
季有熊立即下令:“全体听令,展开搜索!三人一组,不许落单,若发现藏匿的敌人,不可单独应对,合力围攻!务必把女公子带回来!”
他看了一眼浑身冻得发抖的瘐道生,又补充道:“女公子要活的!”
“你随我的手下回车队,我找到人便带回给你!”
瘐道生却从季有熊的马背上抽出备用长刀,“多谢!王氏必铭记阁下今夜相助之恩,但丢失的女公子,无论生死,我都要亲眼确认!我与你们同行!”从衣衫上用力撕扯下一条布条,将那柄刀紧紧缠绕在自己的手上,确保握得牢固无比。季有熊向来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嫌弃瘐道生是个拖累和负担,本不愿带上她一同行动,可瘐道生却随意选择了一队士卒,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根本不在乎季有熊是否愿意或同意。季有熊皱起眉头,心中十分不悦,可随即又想起王逖之方才的明确吩咐:“有熊,务必把王氏新妇给我带回来!”因此,他不得不勉强跟随瘐道生一起下了马,钻进了茂密而幽暗的林子。此时,月亮又一次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之后,林子里顿时显得更加昏暗阴沉,瘐道生紧跟着季有熊,弯着腰在林中快速穿梭,肆意生长的树枝在她脸颊上冷不丁地划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微微蹙起眉头,感到一阵刺痛,却并未因此放慢自己的步伐。因为她深知,多耽误一刻时间,瘐道音能够活下来的机会就会更渺茫一分。时间在不断流逝,冰冷刺骨的雨水狠狠砸在瘐道生的后颈上,然后顺着那纤细的脖颈滑进了衣衫深处,带来阵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