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茶喂完，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孩子脸上的潮红竟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再那么急促。虽然还烧，但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
“神了！”有人惊呼。
妇人摸着孩子的额头，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喜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烫了？”
“只是暂时缓解。”孟庆羽说，“这药茶能清热利尿，让热邪从小便走。但孩子病根还在，得继续吃药。大姐，您把这包药茶带回去，再煮两碗，分三次喂。多喝水，用温水擦身子。要是明天还烧，就得去县城看大夫了。”
她把剩下半包药茶塞进妇人手里。
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姑娘，这、这多少钱？”
孟庆羽摇头：“不要钱。孩子病着，您留着钱抓药。”
“这怎么行！”妇人非要给。
孟庆羽想了想，从她手里拿了一个铜板：“那就收您一个铜板，意思意思。快带孩子回家歇着吧，别吹风。”
妇人抱着孩子，她男人跟在后头，对着孟庆羽连连作揖。
人群还没散。刚才那一幕，好多人都看见了。
“刘家媳妇，你真会看病？”有个老汉问。
“略懂些皮毛。”孟庆羽回到摊子前，语气平静，“都是些山野常见的草药，对付小病小痛还行，大病还得找正经大夫。”
“那你看看我。”老汉走过来，指着自己的腿，“老寒腿，开春就疼，有没有法子？”
孟庆羽让他坐下，问了症状，又看了看舌苔。确实是风寒湿痹，春天阳气升发，旧疾容易发作。
“老人家，您这病得慢慢养。”她拿起一个薄荷艾叶包，“这个您拿回去，用热水泡了熏腿。薄荷能疏风，艾叶能散寒除湿。熏完再用热毛巾敷，能舒服些。”
“多少钱？”
“两个铜板。”
老汉爽快地掏了钱。有人开了头，后面就陆续有人来问。
“我这嗓子疼，咳嗽，喝什么好？”
“车前蒲公英茶，清热利咽。三个铜板一包，能煮三回。”
“我孙子夜里睡不踏实，老醒。”
“薄荷艾叶包挂床头，安神助眠。两个铜板。”
“我这手上长疹子，痒得厉害。”
孟庆羽看了看，是春癣，湿热所致。她打开一小罐清凉膏，用竹片挑了点儿抹在那人手上：“这是清凉膏，薄荷金银花调的，清热止痒。您试试。”
清清凉凉的感觉散开，那人惊喜道：“哎，真不那么痒了！这个多少钱？”
“五个铜板一罐，能用一春天。”
“来一罐！”
摊子前渐渐围了人。有看热闹的，有真来问病的，有买了药包茶包的。王氏坐在那儿，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动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小树帮忙收钱，小脸兴奋得发红。
孟庆羽一边卖药，一边给人讲每种药的用法。她说话不急不缓，解释得清楚明白，不像那些故弄玄虚的江湖郎中，倒真像懂行的。
“薄荷不能久煮，水开了下锅，滚一下就成，不然药性就跑了。”
“艾叶熏洗，水温别太高，以不烫手为宜。”
“车前草利尿，喝了多解手是正常的，别怕。”
朴实的话，实在的道理，让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也信了几分。
太阳快到头顶时，带来的二十个药包卖出去十五个，凉茶包卖出去十二包，三罐清凉膏全卖光了。鲜薄荷和艾叶也有人要，孟庆羽论把卖，一把一个铜板，也卖出去七八把。
她数了数钱——五十六个铜板。扣除成本、摊位费，净赚差不多四十个铜板。
四十个铜板，在有钱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刘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能买十斤杂粮，能割两斤肉，能扯几尺粗布。
小树捧着那堆铜板，眼睛亮得像星星：“嫂子，咱们有钱了！”
“嗯，有钱了。”孟庆羽摸摸他的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不会空手而归了。
她正低头收拾摊子，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抬起头，见人群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青布长衫，干净整齐，不像庄稼人。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她的摊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很仔细。
孟庆羽心里一动。
这人她没见过，不是杨柳村的。看打扮，像是读书人，或者……做生意的？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孟庆羽也没多想，继续收拾。她把剩下的药包茶包装好，准备收摊回家。今天卖得不错，但离三块大洋还差得远——三块大洋，就是三百个铜板。她今天赚的，零头都不到。
而且刘老财要的是连本带利，利滚利下来...
正想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刘老爷来了！”
孟庆羽心一沉，抬起头。
刘老财果然来了。还是那身绸缎马褂，手里盘着核桃，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长工，大摇大摆走过来。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哟，摆上摊了？”刘老财走到摊子前，三角眼扫了扫那些药包，嗤笑一声，“卖得怎么样啊，大川媳妇？”
孟庆羽站起身，不卑不亢：“托刘老爷的福，卖出去一些。”
“一些是多少啊？”刘老财拖长了声音，“够还债吗？”
周围安静下来。赶集的人都看着这边，有人窃窃私语。
“刘老财来要债了……”
“听说刘家欠他三块大洋呢！”
“这下完了，那小寡妇拿什么还？”
王氏摸索着站起来，把孟庆羽和小树护在身后。她虽然瞎，但背挺得笔直，对着刘老财的方向说：“刘老爷，说好三天，您今天来，是不是急了点？”
刘老财没想到这瞎眼婆子也敢顶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急？我怕你们跑了！今天集上人多，我顺便来问问——钱，准备好了吗？”
“三天这个时候，一定还清。”孟庆羽说得清清楚楚，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刘老财身后的管家开口了，“刘孟氏，今天你要拿不出钱来，就当场把田契过了！我们老爷仁厚，还能给你留间破屋住！”
“对！拿钱来！”两个长工跟着吆喝。
孟庆羽看着刘老财，忽然问：“刘老爷，我昨天给您的薄荷，您用了吗？”
刘老财一愣：“用了，怎么？”
“您觉得如何？”
“……还、还行。”
“肋下还胀痛吗？夜里睡得可踏实些？”
刘老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说实话，昨晚喝了薄荷水，他确实睡得好些，今早起来也没那么燥了。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不就等于承认这小寡妇真有两下子？
“少扯这些没用的！”他恼羞成怒，“我就问你，钱呢？！”
孟庆羽从怀里掏出钱袋——那是她用破布缝的，里面装着今天卖药赚的铜板，还有家里原有的十二个。她解开系口，哗啦一声，把铜板全倒在粗布上。
一堆铜板，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这是今天卖药赚的，五十六个铜板。”孟庆羽声音清晰，“加上家里原有的，一共六十八个。离三块大洋还差得远，但刘老爷，您也看见了，我能赚钱。三天后这个时候，我一定凑够钱还您。”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一天赚了五十多个铜板？不少啊！”
“这刘家媳妇，还真有本事……”
“可三块大洋是三百个铜板，她一天赚五十，也得五六天呢！”
刘老财盯着那堆铜板，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这小寡妇真能把那些破叶子变成钱。一天五十多个铜板，一个月就是……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越算心里越不是滋味。
要是让她这么干下去，说不定真能还上债。那他的地……
不行！
刘老财眼珠一转，忽然冷笑：“谁知道你这钱哪儿来的？一个寡妇，在集上抛头露面，谁知道是卖药还是卖别的？”
这话太毒了。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刘老财！你、你胡说八道！”
小树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也知道不是好话，红着眼瞪刘老财。
周围人脸色也变了。这话太重了，是要逼死人的。
孟庆羽脸色沉下来。她盯着刘老财，一字一句：“刘老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孟庆羽行得正坐得端，今天卖药，这么多乡亲都看见了。您要是不信，可以一个个问。”
“就是！”刚才买药的老汉站出来，“我买了刘家媳妇的药包，人家正经做生意，您可别血口喷人！”
“我也买了！”
“我们都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