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翻修计划(二)

发布:2天前

送走王木匠,孟庆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两间破旧的土坯房,心里沉甸甸的。

三块大洋,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可房子不修不行,夏天雨季快到了,屋顶漏雨,墙透风,住着遭罪。而且……她想让王氏和小树住得好一点。

“庆羽。”王氏摸索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要是钱紧,就先不修。咱们能凑合。”

“不能凑合。”孟庆羽反握住她的手,“娘,咱们现在有了活路,就得把日子过好。房子修好了,您住得舒服,小树也有个像样的家。钱没了还能挣,人不能委屈着。”

王氏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傍晚,铁柱和赵大山干完活,五亩地除了草,翻了一小半。吃过晚饭,让他们明天继续来。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一天挣的,够家里买好几斤粮了。

晚上,孟庆羽点起油灯,开始算账。

算来算去,还差不少钱。

孟庆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钱还是不够。可话已经说出去了,王木匠明天就带人来,不能反悔。

只有一个办法——去济仁堂,预支点货款。

可契约刚签,货还没交,就去预支钱……周怀仁会答应吗?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啊?”小树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皮箱。他站在暮色里,身形挺拔,但脸色有些疲惫。

“请问,这是刘孟氏家吗?”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

孟庆羽走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人。

“我是,您哪位?”

年轻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看清孟庆羽。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叫沈季青,是省城济仁医院的大夫。受周怀仁先生之托,来杨柳村给一位眼疾患者看诊。”他顿了顿,看着孟庆羽,“您就是刘孟氏?听说您懂医术?”

孟庆羽心里一紧。

周怀仁派来的大夫?看眼疾?是给王氏看眼睛?

可她没跟周怀仁提过王氏的眼睛啊。

“是,我是刘孟氏。”她定了定神,“您说的眼疾患者,是我婆婆王氏。可周少东家怎么知道……”

“周兄在信里说,您在杨柳村卖药,懂些医术,但婆婆眼睛不好,想请个大夫来看看。”沈季青语气平淡,但措辞客气,“我正好在县城出诊,周兄就托我走一趟。能进去看看病人吗?”

孟庆羽忙让开门:“请进,沈大夫。”

沈季青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破旧的土坯房,又落在孟庆羽那双粗糙但干净的手上,最后看向从屋里摸索着出来的王氏。

“娘,这位是沈大夫,省城来的,给您看眼睛。”孟庆羽扶住王氏。

王氏又惊又喜:“这……这怎么好意思,还麻烦大夫跑一趟……”

“应该的。”沈季青放下皮箱,对王氏说,“大娘,咱们进屋,我给您检查一下。”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沈季青让王氏坐在炕沿上,从皮箱里拿出个手电筒——这可是稀罕物,小树眼睛都看直了。

他仔细检查了王氏的眼睛,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发病经过、症状感受。检查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大夫,我娘的眼睛……能治吗?”孟庆羽轻声问。

沈季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大娘这是哭损伤了视神经,加上营养不良,眼底有病变。不是急症,是慢性的。西医没有特效药,只能营养神经,慢慢调理。能不能恢复,恢复多少,不好说。”

这话说得很实在,不哄人,也不吓人。

王氏听了,倒很平静:“能治就治,不能治……我也习惯了。看不见,心里也亮堂。”

沈季青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孟庆羽,忽然说:“我听说,您在用薄荷水给大娘熏眼睛?”

孟庆羽点头:“是,薄荷辛凉,能疏风清热,清利头目。我想着熏一熏,总能舒服些。”

“思路是对的。”沈季青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赞许,“视神经损伤,中医多从肝论治。肝开窍于目,薄荷入肝经,疏散风热,清利头目。配合其他养肝明目的药材,长期调理,或许能有些效果。”

孟庆羽心里一动——这沈大夫,居然懂中医?

沈季青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说:“我在英国留学时,也读过一些中医典籍。虽不信那些玄乎的理论,但有些经验方,确实有效。”

他从皮箱里拿出纸笔,写了个方子:“这是营养神经的方子,有维生素B族、鱼肝油,都是西药。你按方子去县城西药店买,要坚持吃。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孟庆羽:“我听周兄说,你在种药材。如果方便,可以种些枸杞、菊花、决明子,这些都是明目的。配合西药,内外兼治,效果可能更好。”

孟庆羽接过方子,心里又惊又喜。这沈大夫看着年轻,但医术、医德都不错。

“谢谢沈大夫。诊金……”

“不用。”沈季青收拾皮箱,“周兄已经付过了。我只是顺路来看看。”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目光又落在孟庆羽脸上:“刘夫人,听说您懂中医?”

孟庆羽心头一跳,谨慎地说:“略懂些皮毛,不敢称懂。”

“皮毛?”沈季青笑了笑,笑意很淡,“能把薄荷、艾叶、陈皮配出安神助眠的方子,能把车前草、蒲公英用出清热利咽的效果,这可不是皮毛。您这方子,是从哪儿学的?”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孟庆羽深吸一口气,直视沈季青:学过些。后来嫁了人,就搁下了。现在……没办法,捡起来混口饭吃。”

她说得半真半假,可眼下,只能这么说。

沈季青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方子收好,药按时吃。我下个月还会来县城,到时候再来看看。”他说着,提起皮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周兄让我带句话;种苗明天送到,还有,您要是缺钱用,可以去济仁堂支取,不超过十两银子就行。契约里有写。”

孟庆羽一愣。

契约?她仔细回想着那份契约的内容,忽然想起最后有一行小字:“甲方可凭本契约,向乙方预支不超过十两银子的货款,年息一分。”

当时她光顾着看主要条款,没注意这行小字。

“我……没注意。”她有些尴尬。

“现在知道了。”沈季青语气依然平淡,“周兄说,您是个做事的人,他信您。需要钱,就去支,把事办好就行。”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暮色里,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孟庆羽站在门口,握着那张方子,心里百感交集。

周怀仁的信赖,沈季青的善意,王氏眼睛有望复明的希望,还有那十两银子的预支额度……

这一切,都来得太及时,太突然。

“庆羽,那位沈大夫……走了?”王氏在屋里问。

“嗯,走了。”孟庆羽回过神,走回屋里,脸上露出笑容,“娘,沈大夫说,您的眼睛有希望能治。他开了方子,咱们明天就去抓药。”

王氏摸索着拉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小树也扑过来,抱着孟庆羽的腿:“嫂子,娘的眼睛能好了?”

“能,一定能。”孟庆羽摸着他的头,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里从未如此踏实。

钱的事,解决了。

房子能修了。

娘的眼睛有希望了。

地要开了,药要种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修房子的钱,明天就去济仁堂支取。种药的本钱,也一并支了。雇人、买料、买药、买种苗……该花的钱,一分不省。但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夜深了,她才吹灯躺下。

怀里揣着沈季青开的方子,脑子里是明天要做的事。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冷冷地照进来,照亮了这间破旧但温暖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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