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木匠就带着人来了。
除了他儿子王小木，还有两个帮工，都是村里的后生。三人拉着辆板车，车上堆着木料、土坯、石灰、麻刀，叮叮当当进了院子。
“庆羽姑娘，料都备齐了，咱们这就开工吧！”王木匠搓着手，脸上带着庄稼人那种实诚的笑。
“辛苦王师傅了。”孟庆羽忙迎出来，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先喝口水，歇歇。”
“不歇，不歇，趁凉快好干活。”王木匠摆摆手，招呼儿子和帮工卸车。
这边动静大，村里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看。刘家这小寡妇，先是三天还了三块大洋的债，现在又要翻修房子，还雇了王木匠——那可是村里最好的木匠，工钱不便宜。
“啧啧，真是发了啊。”
“听说她跟县城济仁堂搭上线了，在人家那儿卖药呢！”
“一个寡妇，抛头露面跟男人做生意，像什么话……”
议论声低低的，但孟庆羽耳朵尖，听得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提着水壶，给王木匠他们倒水。王小木才十六七岁，瘦瘦的，干活却很麻利，卸完车就开始和泥。
“庆羽姐，这土坯打哪面墙开始换？”他问。
孟庆羽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小树怯怯的声音：“嫂子……”
她一回头，见小树站在灶房门口，揪着衣角，小脸有些发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孟庆羽走过去，蹲下身。
小树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
孟庆羽心里一紧，拉着他走到院角，压低声音：“小树，跟嫂子说实话，谁欺负你了？”
小树眼圈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柱子他们说……说我……是没爹的野种……说嫂子你……你……”
“说我什么？”孟庆羽声音沉了下来。
“说嫂子你……抛头露面，不正经……”小树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土里，“他们还说，咱们家的钱……来路不正……不然哪能这么快就还了债，还修房子……”
孟庆羽只觉得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但看着小树委屈的样子，她又把这股火压下去。她伸手擦掉孩子的眼泪，语气平静：“柱子是谁家的孩子？”
“村西头刘蛮子家的……”小树抽噎着，“他爹跟我哥以前一起……一起被抓的壮丁，他爹回来了，我哥没回来……他就老笑话我……”
孟庆羽想起来了。柱子爹是跟刘大川一起被拉壮丁的，三个月后，柱子爹断了一条腿，被抬回来了，好歹捡了条命。刘大川却连尸首都没见着。
柱子在村里是孩子王，以前就常欺负小树。只是那时候刘家穷得叮当响，小树又小，挨了欺负也不说。现在家里日子刚有点起色，这闲话就来了。
“小树，你信他们说的吗？”孟庆羽看着孩子的眼睛。
“不信！”小树用力摇头，眼泪甩得老远，“嫂子是好人！钱是嫂子采药挣的！他们胡说！”
“那就行了。”孟庆羽摸摸他的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自己知道，咱们的钱是怎么来的，咱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记住，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你好。有人夸你，就有人说你。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人说。”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孟庆羽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嫂子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找柱子。”
小树吓了一跳，往后缩：“嫂子，别……他会打人的……”
“有嫂子在，他不敢。”孟庆羽语气温和，但眼神坚定。
她牵着小树，出了院子。王木匠他们正忙活着，见她出来，都停了手看。孟庆羽对王木匠点点头：“王师傅，你们先干着，我出去一趟，晌午回来做饭。”
“哎，好。”王木匠应了，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哭红眼的小树，叹了口气。
孟庆羽牵着小树，径直往村西头走。路上碰见几个乡邻，有打招呼的，也有假装没看见的。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她全当没听见。
村西头刘蛮子家，是两间比孟庆羽家还破的土坯房。院里，柱子正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玩石子，看见孟庆羽牵着小树过来，愣了一下。
柱子十一二岁，比小树高半个头，长得虎头虎脑，但眼神里有股子蛮横劲。看见小树，他嗤笑一声：“哟，哭鼻子精又来了？还把你嫂子搬来了？”
那两个孩子也跟着笑。
孟庆羽没理他，走到院门口，对着屋里喊：“柱子娘在家吗？”
屋里出来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脸上带着愁苦相。看见孟庆羽，她愣了一下：“刘家媳妇？你……有事？”
“婶子，有点事想跟您和柱子说说。”孟庆羽语气平静。
柱子娘看了看孟庆羽，又看看自家儿子，大概猜到怎么回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柱子，你是不是又欺负小树了？”
柱子梗着脖子：“我没欺负他！我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没爹，他嫂子本来就在外面抛头露面！”
“你闭嘴！”柱子娘急了，上前就要打。
孟庆羽拦住她：“婶子，让孩子把话说完。”她转向柱子，目光平静，“柱子，你说小树没爹，是实话。他爹刘福庆，生病没了。他哥刘大川跟你爹一起被抓的壮丁，三个月就死了，尸首都没找着。你说我抛头露面，也是实话。我确实在外面卖药，还跟人做生意。这些，你说得都对。”
她这么坦然承认，倒把柱子弄愣了。他以为孟庆羽会生气，会骂他，没想到……
“但是。”孟庆羽话锋一转，“你说我家钱来路不正，这话，是听谁说的？”
柱子被问住了，支吾道：“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你指出来，咱们当面问问。”
“我……我忘了。”柱子低下头。
孟庆羽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柱子，你爹断了条腿，捡了条命回来，是运气。我男人死了，是命。咱们两家，都是这乱世的苦命人。你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你娘缝缝补补，日子艰难。我们家，婆婆眼睛瞎了，小树还小，我一个寡妇，也得想法子活下去。咱们谁都不比谁好过，何必互相为难？”
柱子娘听得眼圈红了，拉着柱子：“听听，听听人家说的！你爹要不是断了腿，现在说不定也……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柱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孟庆羽松开小树的手，走到柱子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柱子，你笑话小树没爹，可你想过没有，你爹那条腿，是怎么断的？是打仗断的。你爹是命大，回来了。那些没回来的，他们的孩子，就该被笑话吗？”
柱子脸涨红了，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们家日子是刚好了点，可这钱，是我上山采药，熬夜炮制，一分一厘挣来的。我不偷不抢，不骗不坑，堂堂正正做生意，养活婆婆和小叔子。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孟庆羽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邻居都能听见，“咱们杨柳村，穷苦人家多。可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得没了骨气，没了良心。你笑话小树，无非是看他家现在比你家好过些。可你想过没有，与其笑话别人，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把日子过好。”
她顿了顿，看着柱子：“你要是愿意，明天可以来我家帮忙。开荒、种药，我按天给工钱，一天三个铜板，管一顿饭。你挣了钱，能给你爹买药，能给你娘扯块布。不比在这儿笑话别人强？”
这话一出，不光柱子愣住了，柱子娘也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愣住了。
给工钱？还管饭？柱子才十二岁啊！
“刘家媳妇，这……这怎么行……”柱子娘忙说。
“怎么不行？”孟庆羽说，“柱子十二了，能干活了。我家开荒种药，正缺人手。力气活他干不了，拔拔草、捡捡石头、递递东西，总能行。三个铜板一天，不多，但够他挣个零花，也让他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得花力气挣的。”
柱子抬起头，看着孟庆羽，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惊讶，还有一点……期待。
“我……我能去？”他小声问。
“能，只要你愿意好好干。”孟庆羽点头，“不过咱们先说好，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不能偷懒，不能耍滑，不能欺负人。能做到吗？”
柱子用力点头：“能！”
“那行，明天早上就来。”孟庆羽说完，牵起小树的手，对柱子娘点点头，“婶子，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修着房子。”
“哎，好，好……”柱子娘千恩万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