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席马上开了,少一道大菜,三十桌咋办?”
王桂兰这句话一出口,灶屋里几个帮厨嫂子都慌了。
三十桌。
一桌十个人。
红烧肉、炸丸子、粉条炖鸡,三道硬菜是早就定好的。
八三年的乡下,谁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平日里炒白菜都舍不得多淋半勺油,孩子们闻见隔壁炖肉,能趴在墙根下吸半天香气。
赶上红白喜事吃席,那就是村里人一年到头少有的盼头。
大人早两天就念叨。
小孩天不亮就醒,空着肚子等开席。
谁家席面肉厚不厚,汤浓不浓,粉条给不给够,回头能在井台边、地头上、麦场里传好几个月。
更何况今天前头刚闹出泻药,后头又砸了洞房。
要是这锅粉条炖鸡再撤下去,林守田家的脸面,就真被人踩到泥里了。
院里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有个穿碎花褂子的妇人抱着胳膊,眼珠子往灶屋里斜。
“我早说今天这日子不对。”
“大喜的日子,偏让她林秋禾来作这席面。”
她叫刘翠萍,平日里最爱在人堆里挑话。
“她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人,能不冲撞吗,现在连席上的鸡都出事。”
“你们说晦气不晦气?”
林秋禾没死前,她就眼红林秋禾手巧,谁家办事都愿意请她掌勺。
如今林秋禾从棺材里爬出来,名声反倒比从前更响。
刘翠萍心里那点酸水,就怎么也压不住。
旁边有人跟着嘀咕。
“咱们来吃席,图的不就是这口热饭?”
“等半天了,孩子都饿哭了。”
“要真没鸡,那粉条汤端上来也不好看啊。”
可也有人不爱听。
一个老婶子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皱眉道:“话别说这么难听。前头泻药是谁抓出来的?
洞房里是谁把人救出来的?
没有秋禾,这席早被那起子黑心肝的搅黄了。”
王栓柱也站了出来。
他是林秋禾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晒得黝黑,声音一亮,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刘翠萍,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鸡坏了是送鸡的人缺德,跟秋禾有啥关系?”
“你要嫌晦气,就别端碗等饭。你瞧你那眼睛,嘴上说不吃,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院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刘翠萍脸一下涨红。
“王栓柱,有你啥事?”
“有。”王栓柱梗着脖子,“我等着吃秋禾做的席呢。”
“她说能救,就一定能救。”
这话把院里的气氛顶住了。
可顶得住人,顶不住时辰。
灶屋里,王桂兰急得拍大腿。
“秋禾,要不……要不把鸡挑出来,粉条照样上?”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成。
客人又不是傻子。
粉条炖鸡没鸡,那还叫什么炖鸡?
林秋禾却没慌。
她把灶边的水瓢拿起来,舀了一瓢清水,先把手上沾到的汤汁冲干净。
然后抬眼扫过灶屋。
“嫂子,家里还有啥能顶菜?”
王桂兰连忙道:“白菜有,豆腐还有两板,萝卜一筐,干海带半盆,粉条还有一捆。
可这些都是配菜,哪能当硬菜?”
林秋禾问:“早晨剩的面呢?”
“细白面?”王桂兰愣了一下,“有,我特意给新媳妇回门烙饼留了些。”
“玉米面呢?”
“玉米面管够。”
“鸡蛋?”
“有富裕,我现在就去邻居家再借十几个。”
林秋禾又看向红烧肉那口锅。
“红烧肉是不是多?”
王桂兰一怔:“对,怕客人说小气,肉是照着三十桌多备了半盆的。”
“那就够了。”
上一世她在部队炊事班,最怕的不是缺肉。
最怕的是临开饭前出了岔子,几十号人端着碗等着,锅里却不能吃。
部队训练时间都是定好的,吃饭耽误了时间,影响严重。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花样调料,更没有冰柜保鲜,肉坏一分,入口就是祸。
可人要吃饭。
饭点不能拖。
她就是在那几年里,练出一双手。
坏的剔掉,能用的救回来。
菜不够,就把主食做出菜香。
大锅菜粗糙,就想法子让它有层次。
后来她做鬼飘了二十年,见过城里饭店把粉条煲做得油亮红润,也见过南方师傅把鸡丝包进薄饼里,卷成一口一个的点心。
那时她只恨自己摸不到锅铲。
如今锅在她面前。
火也在她手里。
林秋禾转身道:“这道菜不撤。”
王桂兰瞪大眼:“不撤?可你刚说鸡不能上桌!”
“鸡不能按原样上桌。”林秋禾声音稳稳的,“菜数不能变,那就把粉条炖鸡改了。”
她指向那口大锅。
“先把鸡全捞出来。粉条、白菜、豆腐留下,另起味,改成酸香粉条煲。
每盆上头点两块红烧肉,借肉香,也借彩头。”
又指向案板。
“鸡挨块拆。坏的扔,骨边发青的扔,皮发黏的扔。
好的鸡胸、鸡腿肉留下,拆成丝,改主食。”
“主食?”
帮厨嫂子们面面相觑。
喜宴上硬菜改主食,这听都没听过。
林秋禾却已经拿起漏勺。
“婶子,找两个手脚快的本家兄弟来,把院里闲着的大方桌搬到灶屋门口。”
“承宇,你别进灶屋,坐门边看着。谁靠近锅台,你就喊我。”
林承宇脸上还带着伤,闻言立刻挺直腰。
“娘,我能干重活。”
“你现在的活,就是看住门。”
林秋禾看他一眼。
“读书人也要会守关。”
林承宇听明白了,重重点头。
林秋禾把大锅里的鸡块一勺一勺捞到木盆里。
她动作极快。
粉条被她用长筷轻轻一挑,挂回锅里,软塌塌的粉条沾着汤,透明里透着一点褐色。
鸡块则全落到盆中,一块不留。
她又让一个嫂子往锅里添开水。
“别冷水,冷水一激,粉条就糊。”
另一个嫂子把泡发的海带切成细丝,豆腐切小丁,白菜帮子斜刀片成薄片,白菜心留着给喜卷用。
林秋禾先把锅里的浮沫撇干净。
原先那点被坏鸡压出的闷味,最容易藏在油沫里。
她一勺一勺刮过去,直到汤面重新清亮,才把白菜帮子推下锅。
白菜一下锅,热汤一滚,白的变成玉色,边缘透出淡淡的黄。
海带丝跟着撒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