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堂屋里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声音。
林小芳脸上的嚣张僵住。
她原本以为,娘最多就是吓唬她。
林小刚被赶出去,那是因为他闹得太过,偷钱、下药、带人欺负新媳妇,哪一桩都能让人戳脊梁骨。
可她不一样。
她是女儿。
还是从前娘最疼的女儿。
而且这些坏事都是林小刚那个白养狼干得。
真说起来,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能管得了林小刚吗?
娘能舍得把林小刚赶走,还能真舍得把她赶出去?、
至于林小刚……
那个废物,被赶走了更好。
当时太乱,她没反应过来。
这两天她冷静下来了,才想明白。
那个废物天天在家游手好闲不说,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都抢。
现在他被赶走了,自己就是家里最大的了。
那几个小的,哪能抢得过她?
林小芳心里笃定,娘不过是说两句狠话,想压她一头。
只要她哭一哭,闹一闹,喊两声偏心,娘迟早还会心软。
可林秋禾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都不像心软。
林小芳疼得眼圈发红。
“你凭啥?”
“我是你生的!”
“你赶走我哥还不够,现在连我也不要了?”
林秋禾看着她,眼底没有怒火,只有沉沉的冷。
“我为什么赶你哥走,却没强行把你赶走?”
林小芳一怔。
林秋禾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女孩子。”
“因为你还没成年。”
“因为这年头,一个没成年的姑娘被亲娘赶出门,外头那些脏人,能把你骨头都嚼碎。”
“我再恨你虚荣、自私,再看清你心里没这个家,我也不能亲手把你往火坑里推。”
林小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秋禾声音更低。
“林小芳,我不指望一夜之间把你教好。”
“可我有底线。”
“你哥做错事,我能断亲。”
“你是女孩,我不能看着你死,也不能看着你坏到没边。”
这几句话像巴掌,一下下打在林小芳脸上。
不是疼。
是难堪。
林小芳眼底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又被恨意压下去。
“说得好听。”
“你就是偏心!”
“你现在心里只有这些小的!”
林秋禾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让她坐回桌边。
她转身走到灶屋门口,指着角落里那只空水缸,又指向地上还堆着的柴草。
“昨天我救林砚回来,累得站都站不稳时,交代过你什么?”
林小芳脸色一变。
“我……”
“挑水。”
林秋禾道:“扫院子。”
“把柴草码好。”
“把弟妹换下来的衣服泡上。”
她每说一句,林小芳脸色就白一分。
林秋禾走过去,掀开水缸盖。
缸底只剩一点浑水。
又走到院门口。
扫帚还倒在墙根,院里碎草、泥脚印、鸡毛乱成一片。
柴草更是东一把西一把,连灶口旁边都没收拾。
林秋禾回头看她。
“你干了哪一样?”
林小芳咬着嘴唇。
“我头疼。”
“头疼能偷钱,能踹门,能抢肉碗。”
林秋禾冷声道:“干活就头疼?”
林小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石头在旁边小声道:“娘,我可以去挑水……”
“不用。”
林秋禾打断他。
“谁的活,谁做。”
她转向林小芳。
“今天这顿饭,你不用吃了。”
林小芳猛地抬头。
“凭啥?”
“凭你偷石头的钱。”
“凭你骂妹妹。”
“凭你昨天答应的活,一样没做。”
林秋禾从笸箩里拿出两个冷馒头,放到桌边。
“晚上就这两个馒头。”
“水自己烧。”
“明天早上起来,把水缸挑满,院子扫干净,柴草码好,衣服洗了。”
“干完,吃饭。”
“干不完,还是馒头。”
林小芳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委屈。
是气的。
“你虐待我!”
“我要告诉村里人!”
林秋禾看着她。
“你去。”
“正好让大家看看,我是怎么让一个偷弟弟钱、骂妹妹赔钱货、摔肉碗的闺女干活的。”
林小芳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秋禾又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谁都要干活。”
“吃饭可以。”
“伸手白拿,不行。”
“欺负弟妹,更不行。”
她目光扫过桌边几个孩子。
“你们也一样。”
“这个家以后不是靠谁哭得响、谁闹得凶过日子。”
“靠做事。”
“靠良心。”
“靠一口饭一口饭挣回来。”
林石头坐直了。
林砚没有吭声,只把林春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十五岁的少年脸色依旧发白,背却挺着。
他身体弱,不代表心也弱。
林春苗怯怯看着林秋禾,像终于敢相信,那碗饭真是给她吃的。
林承宇低着头,胸前那份钱贴着衣裳。
他忽然觉得那钱有点烫。
可他还是没有拿出来。
林秋禾看见了。
她没说。
有些账,不能一顿饭就算清。
有些孩子,也不能靠一句重话就立刻长好。
她重新坐下。
“吃饭。”
这一次,没人再敢抢。
林小芳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肉香一阵阵往她鼻子里钻。
她肚子叫了一声。
屋里没人笑她。
可正因为没人笑,她才更难受。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这张饭桌隔开了。
她猛地抓起那两个冷馒头,转身冲回西屋。
砰!
门被她狠狠摔上。
堂屋里,煤油灯火苗晃了晃。
林秋禾没有追。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春苗碗里。
“吃。”
“以后谁也不能说你不配吃。”
林春苗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她用力点头。
西屋里,林小芳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咬着冷馒头,硬得几乎硌牙。
外头却是肉香、汤香、孩子们小心翼翼的筷子声。
她越听,眼神越狠。
凭什么?
凭什么娘说变就变?
凭什么她从前最受疼,现在反倒连一口肉都吃不上?
她把馒头往炕上一摔,转身扑到炕洞边,伸手往最里头摸。
灰尘蹭了她一手。
她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从炕洞深处摸出半块褪色的玉兰花细棉布。
那布料已经旧了。
边角被磨得发毛,可细棉布在这年头还是稀罕东西,更别说上头还绣着浅浅的玉兰花。
林小芳把布攥在手心,盯了很久。
她的眼神一点点发狠。
“只要这东西还在我手里。”
“谁也别想把我赶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