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临河村一点点静下来。
白天喜宴的热闹像被风吹散,村道上只剩远处狗叫和沟渠里的蛙声。
林秋禾收拾完碗筷,已经快直不起腰。
跳河救林砚留下的寒气还没散,白天又在灶台前站了一整日。
此刻一松下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她没喊累。
只把剩下的半碗粉条汤倒进小瓦盆里,盖好。
明早还能给孩子们热一热。
这年头,谁家也没有糟蹋饭的习惯。
林砚也跟着进了灶屋,声音还有些哑。
“娘,我来洗碗。”
“不用。”
林秋禾拦住他。
“你今天喝了药,早点歇着。”
林砚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去。
“娘,你是不是还疼?”
林秋禾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见少年眼里的担心。
上一世,林砚也总是这样。
许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他从小瘦弱,不好养活。
偏他又最懂事。
自己病得快喘不过气,却还先看她疼不疼,累不累。
林秋禾心里软了一下。
“不疼。”
林砚显然不信,却没再争。
林秋禾送他回屋,刚把薄被递过去,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笃,笃。
林秋禾抬头。
林砚也听见了,抬头看向院门。
“娘?”
“你睡。”
林秋禾拿起门后那根扁担,走到院里。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王栓柱压低的声音。
“秋禾,是我。”
林秋禾眉心微动。
她打开院门。
王栓柱站在门外。
白日里总爱嬉皮笑脸的汉子,这会儿却局促得厉害。
他手里拎着一个木匣子,肩上还背着一捆刨得整整齐齐的木条。
“怎么了柱子,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
王栓柱挠了挠头。
“有。”
他看了一眼屋里,又压低声音。
“也不算急事。”
“就是……我怕白天人多,说了给你添麻烦。”
林秋禾没有让他进屋,两人站在院里。
夜风吹过来,她鬓边碎发动了动。
王栓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口忽然一阵发闷。
“秋禾。”
“你别一个人硬撑了。”
林秋禾一愣。
王栓柱像是怕自己退缩,话一下倒出来。
“我知道你不容易。”
“林小刚那白眼狼那么对你,林小芳也不省心,几个小的又要吃饭读书看病。”
“你一个女人,白天掌勺,晚上还要回家收拾这一摊。”
“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秋禾,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
林秋禾猛地抬眼。
王栓柱耳根瞬间红透,却没有躲。
“我不是图你啥。”
“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木工活好,柜子、桌椅、门窗都会做。农闲时去镇上接点活,一个月也能挣几块十几块。”
“你做席,我给你打下手,挑水劈柴搬桌子,我都成。”
“几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
“我一定当亲生的,跟你一块把他们养大。”
林秋禾手里还抓着扁担。
听到这话,她突然沉了肩、弯了腰。
这话太重。
重得她一时没接住。
前世她苦了半辈子,听过太多嫌她拖累、笑她没男人撑腰的话。
王栓柱总帮她,帮她干活、帮她说话。
可却没提过要跟她一起养孩子的话。
王栓柱看她不说话,急了。
“你别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我想好多年了,我怂、我不敢、我配不上你。”
“你嫁人前,我就……”
他话到这里又咽回去,像怕唐突了她。
“秋禾,你躺棺材里的那天晚上,我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要是我早点鼓起勇气跟你说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林秋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栓柱。”
“你是好人,别自责。”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王栓柱脸色一白。
这话一出来,他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林秋禾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我现在不想嫁人。”
“也不能嫁。”
“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几个孩子还没站稳,家里一堆烂账没清。”
“我不能为了找个依靠,就把你拖进来。”
王栓柱急道:“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
林秋禾看着他。
“可我不愿意。”
王栓柱怔住。
林秋禾道:“我这一世,先要把自己活明白。”
“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娘,不是谁家锅台边上熬干的人。”
“我得先是林秋禾。”
夜风静了一瞬。
王栓柱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柱子,咱俩打小就在一块玩,小时候你就说,我是个有主意的小丫头片子。”
“这些年,我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当年顾着爹娘的病,听他们安排嫁了人。”
“死过一次我才明白,想要爱人,得先学会爱己。”
林秋禾想去自己做鬼飘的那二十年。
后世飞速发展。
她在大城市商场的广告牌上,看见了这句话。
那时候她才懂,她这短暂且失败的一辈子,到底错在了哪。
听她说完,王栓柱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她的肩膀上,却没挨她的身子。
林秋禾没推,也没抬手。
只一瞬,王栓柱松开了她。
他耳根红透,一直蔓延到脖子。
东屋窗沿后,林砚披着衣裳静静的瞧着院里发生的一切。
他单薄的身影藏在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
他看见王栓柱往前。
也看见林秋禾下意识的抗拒。
心里却还是沉了一下。
娘太苦了。
有人心疼娘,是好事。
可他又怕。
怕娘以后有了别人,就不要他们这些拖累了。
尤其是他。
他是养子。
十五岁了,还要娘花钱抓药,还要娘在一堆烂事里替他操心。
林砚低头,指尖死死攥住窗框。
林秋禾只对王栓柱道:“夜深了,你回去吧。”
王栓柱失落地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像忽然想起正事,猛地抬头。
“对了。”
“我差点忘了。”
林秋禾看他神色变了,也正色起来。
“什么事?”
王栓柱压低声音。
“今天早晨,我去淮河渡口扛木料。”
“看见老赵和马老海在渡口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