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发布:09-16 15:44

4.

刘护工骂骂咧咧地走了,姐姐才转过身,颤抖着手抚摸我大腿上的指印。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火。

“对不起,小爱,对不起……”她哽咽着,一遍遍地说,“是姐不好,姐不该请她来……姐不该离开你…姐再也不让别人碰你了,再也不......"

房里只剩下姐姐的哭声和监护仪逐渐平稳的"滴滴"声。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脸在抖,能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去工地搬砖时被划伤的。

刘护工的话像毒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比大腿上的疼更甚。

原来她为了我,真的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那天下午,姐姐抱着我哭了很久,哭声里全是绝望。

我躺在她怀里,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觉得,刘护工说得对——我死了,她才能解脱。

疼还在蔓延,但心里的某个地方,比疼更冷。

刘护工嘴里那些词在黑暗里炸开,变成债主的脸、催款单上的红数字、姐姐手腕上的淤青。

它们缠着我,越缠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我连疼都喊不出来的无能,才是最残忍的刀——既保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住她。

那天起,病房角落多了张折叠床。

姐姐搬来被褥,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贴在床头上,又从家里带来那个炸了毛的玩偶熊,放在我枕边。

她辞了所有活计,每天的日子就围着我转。

天不亮就起来给我擦身,热毛巾捂我的关节,从脚踝到手腕,每处都按顺时针揉三遍,嘴里数着数:“一、二、三……医生说这样能防肌肉硬。”

热毛巾捂过的关节要按顺时针揉三遍;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床边,给我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读累了就絮絮叨叨地说家常——

说菜市场的白菜降了一毛;

说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能坐起来了;

说她梦见我站在浙大校门口,冲她挥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可我听见她夜里咳。

折叠床离我近,她的咳嗽声像被闷在棉花里,压得很低,却一下下撞在我意识上。

有次她咳得太急,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扶着床沿爬起来,嘴里还念叨:“没醒吧?没吵着你吧?”

我听得见她摸黑找药瓶,听见药片滚出来的轻响,听见她吞药时没水咽,梗得喉咙发紧的声音。

催款的电话总在白天打来。

她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到走廊,可声音还是会飘进来,一开始是赔笑:“再宽两天,一定……”后来是哀求:“我真的在凑了……。”

最后变成沉默。

挂了电话,她会在走廊站很久,久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凉透了的风,才推门进来,脸上又堆起笑,给我擦手:“今天天气好,等会儿给你翻个身晒晒太阳。”

刘护工是在半个月后找上门的。

那天姐姐去楼下打热水,病房门没关严,我听见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敲在鼓上。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凑到我耳边,呼吸带着股劣质香水味:“听说你姐去卖血了?”

我的意识猛地一缩。

“可不是吗,”她轻笑一声,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下,凉得像蛇。

“昨天在血站看见她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还跟护士讨价还价,说多抽两百cc能不能多给点钱。”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往我耳朵里灌冰水。

“她还去借高利贷了,人家说,还不上就卸她一条胳膊。你说,她要是残了,谁来伺候你这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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