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那场闹剧刚歇,青禾正细致地替锦棠重新包扎腹部的伤口。那道被萧婉芸亲手刺下的刀伤,虽然敷了镇北王府最好的金疮药,但稍微一牵扯,仍是锥心刺骨地疼。
然而,对于锦棠而言,这种皮肉之苦,远不及五年前她被萧家毫不留情地赶出侯府时,那三十大板打在身上的屈辱与绝望。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眼泪和软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环珮叮当的脆响,伴随着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好妹妹!快让我瞧瞧,上午没被吓着吧?”
人未至,声先闻。
房门被丫鬟打起,慕冷鸢像是一阵火红的风般卷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鲜亮的石榴红彩蝶锦裙,未语先笑,眉眼间堆满了热络与关切,仿佛早上叶星眠带人来打砸时,那个躲在自己院子里连面都没露的人根本不是她。
“妹妹快别动,仔细伤口。”慕冷鸢径直走到床榻边,熟稔地在圆凳上坐下,顺势握住了锦棠微凉的手,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的心疼与后怕,“听说上午三姐姐来闹了一通,可把我吓坏了。三姐姐那人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她平日里虽然跋扈,却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就跑来妹妹这里发疯啊。”
说到此处,慕冷鸢刻意压低了声音,身子往锦棠那边倾了倾,一双灵动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这府里啊,妹妹初来乍到还看不透。有的人看似病骨支离、与世无争,实则那枕边风吹得比谁都厉害。三姐姐向来是个没脑子的,指不定是听了谁的挑唆,才傻乎乎地跑来做这个出头鸟,平白无故找你的麻烦。”
她口中的“谁”,就差直接把二姨娘虞清欢的名字报出来了。
锦棠感受着手背上那份刻意的温热,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讥诮。
在文安侯府的那十三年,再到萧婉芸被找回,她被赶出侯府、屡遭陷害的那些日子,这种粗劣的挑拨离间她见得太多了。
萧婉芸当年便是这般,一边在她面前装无辜,一边在兄长萧凛面前哭诉委屈,借刀杀人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如今这王府后宅的女人,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多谢四姐姐挂念。”锦棠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慕冷鸢掌心抽了出来,那张明艳绝伦的脸上透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懵懂,语气平和如水,“妾身出身低微,不懂府里的规矩。只知道王爷定下的规矩大如天,谁也不敢逾越。至于三姐姐为何发火,又是否听了谁的言语,妾身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
慕冷鸢见她不上套,甚至还将“王爷的规矩”搬出来挡箭,眼底不禁闪过一丝懊恼。她刚想再添一把火,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柔弱虚浮,却字字清晰的女声。
“大老远就听见四妹妹的声音。你们姐妹俩在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随着声音,一个身穿素色月华裙、身姿纤弱的女子在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跨入门槛。女子面容清丽,但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走两步便要拿帕子掩唇轻咳几声,正是二姨娘虞清欢。
见到虞清欢的瞬间,慕冷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那双原本含笑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但不过眨眼之间,她便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热情模样,站起身迎了上去。
“二姐姐怎么也来了?你身子不好,大夫说了要静养,怎的还四处走动?”慕冷鸢笑得天真无邪,“我正和五妹妹说今早三姐姐的事呢,真是好大的阵仗,可怜五妹妹还带着伤,受了好大的惊吓。”
虞清欢并未理会慕冷鸢的假意逢迎。她先是温和地看向锦棠,微微颔首,端庄得体地打了个招呼:“五妹妹受惊了,伤势可有大碍?”
“劳二姐姐费心,用了王爷赐的药,已经好多了。”锦棠欠身回礼,礼数周全。
虞清欢这才转过头,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慕冷鸢,声音轻柔,却如软刀子割肉般字字带刺。
“四妹妹这话说得倒奇了。整个后院谁不知道,四妹妹平日里与三妹妹走得最近。昨日你们俩还在一块儿抹骨牌,亲如姐妹。怎么今日三妹妹犯了错被王爷禁足,四妹妹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不去求情,反而跑到五妹妹这里来猜忌旁人?”
这一番话,精准而狠辣,瞬间撕破了慕冷鸢伪善的面具。暗指她与叶星眠往日交好,如今见叶星眠倒台却立刻撇清关系,甚至还想顺水推舟陷害别人,何其虚伪凉薄。
慕冷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绣帕差点被她绞碎,强笑道:“二姐姐惯会说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两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交锋间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锦棠静静地靠在床头,长睫微垂,冷眼旁观着这场戏码。
五年的风尘磋磨,早让她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这王府后宅的派系已然清晰:叶星眠是个没脑子的出头鸟;慕冷鸢看似爽朗,实则阴险且善于钻营;而这位病恹恹的二姨娘虞清欢,才是真正的心思深沉、绵里藏针。
至于那位还没露面的大姨娘,锦棠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屋内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大姨娘身边最得脸的崔嬷嬷走了进来,对着三位姨娘福了福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奴婢给几位姨娘请安。大姨娘有请,烦请各位移步凝霜院。”
闻言,慕冷鸢和虞清欢立刻停止了交锋,神色皆是一肃。
锦棠也压下心头的思绪,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一行人各怀心思,随着崔嬷嬷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正院。
正院的陈设古朴庄重,透着一股森严的规矩感。大姨娘柳云贞端坐在紫檀木雕花主位上,手中缓慢地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年岁稍长,容貌虽不如底下这几个姨娘娇艳,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妻做派。
见众人落座,柳云贞停止了拨弄佛珠的动作。
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眸缓缓扫过下首的几人,声音不急不缓,却在厅内砸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日唤你们来,不为别的。五日后便是户部侍郎夫人的生辰宴,侍郎府一早送了请帖来。王爷的意思是,要从后院挑选一位女眷,陪同出席。”
此言一出,正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镇北王裴绝权倾朝野,但向来冷情,极少带后院女眷出席京中权贵的宴席。
一旦被带出去,那便意味着是王爷承认的门面,是彰显无上恩宠与地位的关键机会。
在这没有正妃的王府里,谁若能拿下这个名额,谁便能稳压其他人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