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婴儿熟睡的脸,声音更轻了些:“她是在后山的树林里被捡到的。我希望她以后……有涵养,心宽,命稳,平平安安地长大。”
玄清看着趴在炕边的孩子。
五岁的小人儿,身子单薄,道袍显得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玄清移开视线,看向陶罐里翻滚的米汤,蒸腾的白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好。就叫林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平静。
夏宇航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那么亮,几乎要盖过油灯的光。他转过头,低下头,凑到婴儿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听见没?你叫林涵,林——涵——。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听吧?”
婴儿当然没听见,她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但她那只握着夏宇航食指的小手,一直没松开。
夏宇航就这么让她握着,趴在炕边,看着她的睡颜,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今天走了太多路,抱了那么重的篮子,又紧张,又兴奋,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在炕的另一头,给他盖上了被子。他想睁眼看看,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的意识里,是师傅低低的、带着叹息的声音,混在米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涵……好名字……”
后面的话,夏宇航没听清。他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没有深山,没有道观,只有一片温暖的、明亮的阳光,和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林……涵……”
他在梦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养一个婴儿,比夏宇航想象中要难太多了。
难,首先就难在嘴上。
道观里本来就缺奶粉。夏宇航至从到观里一直是喝米汤、面糊糊,玄清偶尔下山,会从山下村民那里换点回来,煮开了加点糖,他照样长得活蹦乱跳。用玄清的话说,山里的孩子,命硬,好养活。
但林涵显然不行。
这小东西太软,太弱。洗过澡裹在旧道袍里,像只剥了皮的兔子,呼吸都细细的,仿佛随时会断掉。喂了两天米汤,她倒是能喝下去一点,可很快就拉起了肚子,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哭都没力气,只剩小猫似的哼唧。
玄清皱着眉头,用指腹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沉默了半晌,终于说:“不行,还得喝奶粉。她太小,肠胃弱,米汤不顶事,也受不住。”
道观没什么钱去买奶粉。玄清靠给附近几个村子的山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偶尔有信众上山敬香祈福,捐点功德钱,一年到头勉强够维持。观里就师徒两人,自己种点菜,粮食靠山下换,日子清苦,却也安稳。可这安稳的根基太薄,经不起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夏宇航看见师傅对着空了一半的米缸发了一会儿呆,又去里屋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前站了很久。他知道,那箱子里是道观全部的家当,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几枚银元,是留着应急用的。
他没说话,自己跑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下,托着腮帮子想。
山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凄凄切切的。他想起下午涵涵喝米汤的样子,小嘴费力地吮吸,喝几口就累得喘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那寡淡的汤水是什么苦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夏宇航就穿戴整齐,跑到正在扫院子的玄清跟前。
“师傅,”他仰着头,语气很坚定的对玄清说:“我有钱。”
玄清停下扫帚,看着这个还没扫帚高的小徒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有什么钱?”
夏宇航没答话,转身跑回自己住的小厢房,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又跑回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几张小面额的钱,放得整整齐齐。
“压岁钱,”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玄清,“奶奶给的,我没花。”
玄清看着那些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夏宇航口中的“奶奶”是谁。山下城里的夏家老太太,这孩子的亲祖母。两年前,那个风雪夜,裹着锦缎襁褓、小脸烧得通红、只剩半口气的孩子被送上山时,老太太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道长,求您救救他,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
这孩子命硬,挺过来了。从此就留在了观里,说是调养,其实是避祸,这孩子体弱,送上山也是无奈。奶奶送来的压岁钱,这孩子就真的一分没动,全攒了起来。
玄清见过他用那个蓝布包好,藏在他认为最安全的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玄清还能看见厢房里有微弱的灯光,是这孩子点着油灯,一遍遍地数他那些“家当”,数完了,抱着布包,心满意足地睡去。
那是他与山下的家、与那段模糊的过去之间,仅有的联系了。
“这是你的钱,”玄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弯下腰,看着夏宇航的眼睛,“你自己存着……”
“给涵涵买奶粉。”夏宇航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他把布包往前又送了送,直接塞到玄清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里。“我捡的,我养。用我的钱。”
玄清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他看着徒弟仰着的小脸,那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决心,黑亮的眼睛。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分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把布包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夏宇航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行。”他声音有点哑,“那我现在就下山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