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粉和奶瓶买回来了。奶粉是一个铁皮罐子，红盖子，白罐身，上面印着胖娃娃和看不懂的外国字。
夏宇航把罐子抱在怀里，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仔细看了罐子上的每一个图案，还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胖娃娃的笑脸，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摆得端端正正。
“师傅，怎么喂？”他围着罐子打转，搓着手，又兴奋又紧张。
玄清拿出奶瓶，烧了开水，把奶瓶里里外外烫过，然后打开奶粉罐，一股浓郁的奶香立刻飘了出来，甜甜的，暖暖的，充满了整个有些清冷的堂屋。
“看好，”玄清示意夏宇航靠近，“先洗手，把手擦干，一点水汽都不能有。然后，用这个勺子，”他拿起罐子里附带的小勺，“舀这么一平勺，放进奶瓶。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她肠胃受不了；少了，饿得快，不长肉。”
夏宇航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背书。
“然后，加水。”玄清把晾到温热的白开水倒进奶瓶，“水不能太烫，会破坏营养，还会烫着她；也不能太凉，喝了肚子疼。”他盖上奶嘴，手腕轻轻转动，让奶粉和水充分混合。
一套流程做完，奶白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荡漾，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夏宇航看得屏住了呼吸，直到玄清把奶瓶递给他：“去试试。小心点，抱稳她，奶瓶别抬太高，怕呛着，滴两滴在手背上试试，不烫不凉，温温的，才可以喂。”
“嗯！”夏宇航用力点头，双手接过奶瓶，像捧着圣旨，一步一步挪向里屋的炕边。
涵涵刚醒，正瘪着嘴，发出细细的、不耐烦的哼唧声。夏宇航爬上炕，学着师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涵涵一到他怀里，似乎闻到了奶香，哼唧声停了，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夏宇航心跳如擂鼓。他用颤抖的手拿起奶瓶，将奶嘴凑到涵涵嘴边。涵涵本能地张开小嘴，含住奶嘴，用力一吸——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炸开。
夏宇航吓得手一抖，奶瓶差点掉在炕上。只见涵涵小脸皱成一团，咧着嘴大哭，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奶嘴从她嘴里滑出，一滴奶汁溅在她嘴角，她哭得更凶了。
“怎么了怎么了？”夏宇航慌了，抱着她轻轻颠，声音带着哭腔，“别哭别哭，涵涵乖，是哥哥不好，是哥哥不好……”
玄清闻声进来，一看就明白了。他摸了摸奶瓶，又试了试滴在手背上的奶温，叹了口气：“太烫了。你忘了试水温？”
夏宇航这才想起来，刚才太紧张，只顾着学怎么抱怎么喂，把最关键的一步给忘了。看着涵涵哭得通红的小脸，嘴角似乎还有点红，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悔。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笨拙地颠着怀里的小人儿，一边喃喃道歉，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哥哥错了，哥哥下次一定记得，一定记得……”
玄清接过涵涵，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又接过奶瓶，放到装凉水的碗里降温。涵涵在玄清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只剩小声的抽噎，小脑袋委屈地靠在玄清肩上。
等奶温合适了，玄清重新把涵涵交给夏宇航。这一次，夏宇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先仔细地、慢慢地滴了两滴奶在手背上，确认温度刚刚好，是那种温润的、不烫皮肤的暖，这才重新把奶嘴凑到涵涵嘴边。
涵涵大概是哭累了，也实在是饿了，小嘴试探地碰了碰奶嘴，然后用力含住，吮吸起来。
轻微的吞咽声响起。涵涵半眯着眼睛，小嘴有规律地一动一动，脸颊一鼓一鼓，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很快就抓住了夏宇航胸前的一小片衣襟，紧紧攥着。
夏宇航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看着她贪婪吮吸的模样，看着她渐渐舒展开的眉头，看着她因为满足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冲走了刚才所有的慌张和愧疚。
她喝了！她喜欢喝！她没再哭了！
等涵涵喝完最后一口，松开奶嘴，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啊”声，小脑袋一歪，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时，夏宇航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炕上，盖好小被子，然后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出里屋，冲到院子里。
玄清正在晾晒洗好的尿布，一块块旧布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晃动。
“师傅！师傅！”夏宇航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的兴奋从每个字眼里蹦出来，“她喝了！喝完了！一整瓶！喝得可香了！”
玄清“嗯”了一声，继续抖开手里的一块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首战告捷。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奶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夏宇航每天最严肃的工作，就是抱着奶粉罐子，皱着眉头，看里面的白色粉末又减少了多少。他用手指比划着罐身上的刻度，在心里默默计算。
一天六顿，一顿三勺……一罐能喝……十天？好像不够。
而且，涵涵在长大。师傅说，她胃口会越来越好，吃得会越来越多。
夏宇航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山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冬天真的要来了。涵涵需要更厚的小被子，需要暖和的新衣服，这些，都要钱。
他又想了一夜。这次想得有点久，直到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站到正在生火做早饭的玄清面前。
“师傅，”他的声音因为没睡好而有些沙哑，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我能挣钱吗？”
玄清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徒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你？五岁？挣钱？”
“嗯。”夏宇航用力点头，小身板站得笔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我可以帮人跑腿，可以帮忙干活。山下村子里，王婶家的水缸总是空，李爷爷的柴火不够劈，刘***菜地要人拔草……我都可以做。您下次下山的时候带上我，我去问问，总有我能干的活。”
他说得有条不紊，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清晨的微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焦虑，也有不服输的的决心。
玄清沉默了。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徒弟，看着这个两年前被送上山时奄奄一息、如今却主动要把生活的担子往自己稚嫩肩膀上扛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说，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想说，有师傅在，总不会饿着她。他想说，山下人心复杂，赚钱不易。
可这些话，在夏宇航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这孩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认定要养那个捡来的孩子一样。
过了很久，玄清才叹了口气。他往灶膛里塞了最后一把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看着夏宇航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行，下次下山，带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