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涵三岁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急。
好像一夜之间,山就换了颜色。墨绿的底色上,大片大片的枫叶“燃烧”起来,猩红、金黄、赭褐,泼洒得到处都是,浓烈得灼人眼睛。道观院子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银杏,也早早地染上了秋意,扇形的叶片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是老人提前开始的、漫长而絮叨的告别。
夏宇航正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背着《千字文》。他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竹凳上,书本摊在膝盖,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墨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到这里,卡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结,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
涵涵蹲在他脚边的沙土地上,那是玄清特意给她弄出来“学写字”的一小块平地,虽然她只会乱画。她拿一根比手指还细的枯树枝,在沙土里认真地画着圈。先画一个大大的、不太圆的圈,又紧挨着画一个小小的、更不圆的圈。
“大的是宇航哥哥的眼睛,”她抬起头,小脸上蹭了几道泥痕,表情却异常郑重,指着那个大圈,“小的是涵涵的眼睛。”
夏宇航从拗口的经文里挣脱出来,转头看向地面。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噗嗤”一声乐了,心里的烦闷散去些许:“我眼睛哪有这么大?你这画的哪里是眼睛,分明是两个太阳,还是画歪了的太阳。”
涵涵不服气,小嘴微微噘起,乌溜溜的眼珠瞪得圆圆的,努力证明自己:“有!哥哥的眼睛就是这么大,亮亮的,像……像后山水潭里的星星!”
夏宇航一怔,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笨拙诗意,院子里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
不是师傅那种穿着软底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几近无声的沉稳步伐。也不是山下偶尔上来的香客,那种带着恭敬、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清净的细碎步子。
这脚步声,清脆,利落,带着威严的节奏感。是皮鞋的硬底,一下下叩在有些坑洼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透着与这清幽山观格格不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气息。
夏宇航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逆着秋日上午有些晃眼的阳光,
站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很高,比玄清师傅还要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布料挺括,即使在爬山后有些褶皱,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系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男人的面容,夏宇航觉得有些眼熟,却又陌生。眉眼轮廓是熟悉的,但眉眼间笼罩着,夏宇航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深深的疲惫,还有让他下意识想后退的严肃与疏离。男人的鬓角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袖口沾了点山道上的黄泥,与他周身的气派显得有些不协调。
男人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纪更大些的、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微微弓着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皮质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低垂,姿态恭敬。
山风停了。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安静下来,不再哗哗作响。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在啼叫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他认出来了,血缘是种奇怪的东西,它能在某个瞬间穿透所有屏障,直击心底。
他想起了这张脸的轮廓,想起了这双眼睛看人时的角度,想起了这个人曾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弯下腰,用带着烟草味的大手摸了摸他滚烫汗湿的额头,声音柔和地说:“去了山上,好好听道长的话,把身体养好。”
喉咙有些哽咽,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尘封了许久的称呼,“爸。”
夏父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需要时间,才能将眼前这个鲜活的山野少年,与记忆中那个苍白羸弱、蜷缩着的病孩子重叠起来。
长高了,不止一大截。皮肤是健康的、被山风和阳光亲吻过的小麦色,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润,再也不是记忆里那种病态的、透明的白。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粗布衣裤,袖口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的结实小臂,隐隐能看到一点孩子气的肌肉线条。脸上沾着刚才和涵涵玩闹时蹭上的泥道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在额前。
但那双眼睛。
夏父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清澈,透亮,没有一丝阴霾,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有惊讶,有陌生,有孩童的单纯,还有一种山野赋予的蓬勃生机。
“宇航,”夏父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山路的消耗显得有些干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柔和些,但那份属于家族掌舵人的威严,还是不自觉得流露出来,“你奶奶……让我来接你回家。”
夏宇航沉默着。
他没有像寻常久别重逢的孩子那样扑上去,也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用下意识的保护性姿态,挡住了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薄汗和泥灰。
涵涵完全不懂“回家”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她天生对气氛敏感,觉让她察觉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带来了让她不安的东西。她扔下手里的树枝,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来,躲到夏宇航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小脸贴在他腰侧,只露出一只湿漉漉、黑葡萄似的眼睛,充满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门口那两个“怪人”。
“这是?”夏父的目光落在了涵涵身上。小女孩大概三四岁年纪,穿着明显是大人旧衣服改小的碎花小褂子,头发黄黄的,软软地扎成两个歪扭的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从夏宇航身后窥探出来的眼睛,大得出奇。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夏家的孩子,不该和这样山野孩子厮混在一起。
“我妹妹。”夏宇航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任何犹豫。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涵涵紧攥着他衣服的小手,无声的安抚着。
“妹妹?”夏父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质疑,目光扫过玄清道观正堂方向,“什么妹妹?你哪来的妹妹?道长收养的?”
夏宇航没有解释。他觉得没必要向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父亲,去细数那个秋日下午灌木丛里的竹篮,那张只有三个字的纸条,那些冲奶粉的手忙脚乱,那些蹒跚学步的跟踉跄跄,那些浸透了他最初“责任”与“牵挂”的日日夜夜。
那些,是他的青山岁月,与山下的世界无关。
他转过身,完全蹲下来,视线与涵涵齐平,双手轻轻扶住她瘦小的肩膀,语气异常轻柔:“涵涵,乖,你先回屋里去,去找师傅。哥哥跟这两位叔叔说几句话,就一会儿,说完就去找你,好不好?”
涵涵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抓住他衣角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更用力了。她看着夏宇航,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两个让她害怕的“叔叔”,小嘴紧紧抿着,一声不吭,但眼神里写满了拒绝和恐惧。
“听话,”夏宇航的心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混着泪意的泥痕,动作是三年里练就的熟练和温柔,“就一会儿,哥哥保证,不骗你。”
涵涵仰着小脸看他,大眼睛里蕴含的泪水,摇摇欲坠,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固执地摇头,小手把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夏宇航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和有恐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不容更改的坚持,重复道:“就一会儿。”
涵涵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的神情,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指尖离开粗布衣料的刹那,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转身,低着头,迈着小短腿,慢慢地朝正堂屋门走去。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门槛边,她停下来,扶着门框,转过身,看着夏宇航。
秋日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化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夏宇航身上。
夏宇航冲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涵涵抿了抿嘴唇,终于一扭头,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屋内昏暗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