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

发布:3天前

夏宇航缓缓站起身,走向身形高大的夏父面前,他抬起头,用平静地目光迎上父亲眼睛。

开口说道,“爸,我能不回去吗?”每个字都清晰得掷地有声,

夏父显然没料到重逢后儿子的会说的是这个,脸上有了一些被冒犯的不悦:“你说什么?”

“我不想回去,”夏宇航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躲闪,清澈的眼底映出父亲骤然沉下的面容,“我想留在山上。”

“胡闹!”夏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属于成功商人的那种惯于发号施令、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已经八岁了!不是三岁小孩!该正经上学了!山上能有什么前途?跟着道长念经打坐,采药炼丹?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深山老林里,跟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朴的道观,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带着轻蔑和痛彻心扉的语气说,“……跟这些山野之人混日子?你的未来在城里,在最好的学校!你是夏家的孩子,以后是要继承家业、担起责任的!明白吗?”

夏宇航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头已经磨得起毛的黑色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他又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下山,在柳树屯村口见过的、那些从镇上放假回来的孩子。他们穿着锃亮的小皮鞋,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彩色书包,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动画片和游戏机。

“师傅可以教我。师傅教了我很多。不止《三字经》《千字文》,还有算术,还有药理,认识山里的草药,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师傅还教我打拳,说能强身健骨。我还会认天上的星星,知道怎么在山里不迷路……”

“够了!”夏父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是愤怒,“认星星?采草药?在山里不迷路?这些有什么用?能帮你管理公司吗?能让你在社交场上应对自如吗?能让你看得懂财务报表吗?宇航,你醒醒!你跟这山里的野孩子不一样!你的起点,你的未来,早就定好了!跟我回去,去市里最好的寄宿学校,接受最正规、最现代的教育,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夏宇航不说话了。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顽强的小草。

院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老银杏的叶子,又开始沙沙作响,像是无奈的叹息。

夏父看着儿子低垂的眼睑、绷紧的后颈,看着他握成拳头的小手在微微颤抖,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干燥的空气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夏宇航记忆中极少出现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你奶奶……她很想你。”

夏宇航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夏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忧虑,“心脏的老毛病,这两年犯得勤,一操心一劳累就疼。医生让她静养,少思虑。可她……天天念叨你。吃饭时念叨‘不知道宇航在山上吃不吃得惯’,天冷了念叨‘山上风大,宇航那孩子知不知道加衣’,看到别人家的小孙子,就愣神,然后就开始抹眼泪,说‘我的宇航不知道长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模样变了没有’……”

夏宇航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喉头的哽咽溢出来。

他确实,太久太久没见到奶奶了。久到记忆里她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温暖的、让人安心眷恋的感觉。

夏父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眼中剧烈的动摇和挣扎。他上前一步,手掌落在夏宇航的肩头,“宇航,你是夏家的长孙,是你***心头肉。你忍心让她一个老人家,天天对着你的照片,想着念着,却见不着真人?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有多少日子能等?”

夏宇航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夏父知道,火候到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决定性的平静:“我给你一天时间,跟道长道别,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明天一早,我们下山。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夏宇航依旧沉默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再说“不”。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扫过正堂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木门——涵涵和师傅在里面。扫过院子角落那棵在秋风里不断飘落黄叶的老银杏——春天时,他和涵涵在树下捡过“白果”;夏天时,他们在浓密的树荫下乘凉,他给她编过狗尾巴草的小兔子。扫过他每天清晨都要清扫被落叶覆盖的青石板地。扫过那块小小的沙土地,上面还留着涵涵刚才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一大一小的圈。

阳光,落叶,清风,沙土上涵涵画的眼睛,屋檐下晒着的草药香,厨房飘出柴火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他全部世界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声音和画面。

明天,就要离开了。

这件事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山风格外大,吹得道观破旧的窗棂“哐啷”作响,像有无数双手在急躁地拍打。

夏宇航坐在涵涵的炕边。小家伙今天哭得太累,晚饭都没怎么吃,此刻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厚厚的旧棉被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点点鼻尖。月光很亮从格子窗斜照进来,像流动的银纱覆在她的脸上。

她睡得很沉,但似乎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偶尔发出一点点含混的梦呓,细细的,听不真切,但夏宇航觉得是在叫“哥哥”。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借着月光,看着她睡梦中的小脸。三年的时间,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稚气的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因为白天哭过,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褪尽的红肿。鼻梁挺翘,嘴唇是健康的粉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小米粒似的乳牙。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用指尖轻轻碰碰她温热柔软的脸蛋。手指伸到一半,却悬在了半空。他怕惊扰她的梦境,打破此刻这残忍的、偷来的宁静。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鼻尖,又移到那紧紧抓着被角的小手上。她的手那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他前天晚上一点点给她剪的。她还嫌痒,咯咯笑着躲,被他捉住,假装凶巴巴地“命令”她不许动。

点点滴滴,琐碎寻常,此刻却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第一次掀开蓝花棉布看到她的震撼,第一次被她抓住手指时的心跳,第一次冲奶粉烫到她嘴时的慌乱与愧疚,第一次听她含混不清地喊出“哥哥”时的狂喜,第一次看她摇摇晃晃扑进自己怀里时的满足,还有无数次,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那软软的、充满依赖的呼唤……

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卷起漫天落叶,发出呜咽。夏宇航站起身,走到窗边。木窗有些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刺在脸上,生疼。他望向窗外,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宅,市里的学校,父亲口中的“公司”和“责任”……那些对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而这里,这片青山,这座道观,这个睡梦中小小的人儿,才是他真实呼吸着的、拥有着温度的世界。

可是,奶奶……心脏不好,在想着他,等着他。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与不可推卸的“未来”,一边是朝夕相伴的牵绊与浸透骨血的“现在”。八岁的他,被放在这架天平中央,无论倒向哪一边,心都会被撕裂。

他就这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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