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绳(一)

发布:3天前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雾白茫茫一片,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夏宇航的东西很少,几乎没有需要特意“收拾”的。几套换洗的、打着补丁的衣物,两本玄清亲手抄录给他的《三字经》和《百家姓》,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木盒——里面是那个绣着“福”字的深蓝色小布袋。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包裹好,打成一个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包袱,刚好可以背在肩上。

他坐在昨天坐过的那张小竹凳上,包袱放在脚边,晨雾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深秋沁骨的寒意。

涵涵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那件小褂子。一眼就看到了夏宇航脚边那个陌生的包袱。

“宇航哥哥,”她跑过去,蹲下身,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包袱粗糙的布面,仰起小脸,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这是什么?你要和师傅下山吗?”

夏宇航看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他想努力笑一下,像往常一样,捏捏她的鼻子,说“猜对啦”。可是嘴角像是冻僵了,无论如何也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

“涵涵,哥哥要走了。”

涵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气凝结的水珠。她没听懂,或者说,她理解的“走”,和夏宇航口中的“走”,不是同一个意思。“走?去哪?下山吗?带涵涵吗?”

“回家,”夏宇航尽量让每个字都平稳,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出来,“我爸爸……来接我。我要回家,回家……读书。”

“回家?”涵涵愣住了,小脸上的懵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困惑和不安。可是……“回家”是什么意思?回去了,然后呢?

她小小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只是凭着本能,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让她恐惧的问题:

“那……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夏宇航,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宇航哥哥回家了,涵涵……涵涵怎么办?”

夏宇航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火烧火燎地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你留在这里,和师傅一起”?可师傅年事已高,道观清苦,涵涵还这么小……说“我会回来看你”?山高路远,这一别,何时能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你等我,我以后来接你”?这承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的沉默,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涵涵眼中的希望。

她看着夏宇航沉默而痛苦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此刻却布满红血丝、写满挣扎的眼睛,小小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夏宇航的腿,把小脸埋进他单薄的膝盖里,“我也去……涵涵也去……涵涵跟哥哥回家……”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难舍。

“涵涵……”夏宇航的声音哽住了。

“涵涵听话……涵涵不捣乱,不吵哥哥读书……”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冲刷着脏兮兮的小脸,留下蜿蜒的泪痕,“涵涵吃得少……涵涵会自己玩……哥哥去哪,涵涵去哪……别丢下涵涵……”

最后几个字,已经破碎得不成调,只剩下绝望的哀求和泣不成声的哽咽。

夏宇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涵涵也立刻用尽力气回抱住他,小胳膊勒得他生疼,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粗布衣裳,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又苦又涩。

“涵涵乖……涵涵不哭……”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哥哥不是不要你……不是丢下你……哥哥先回去……等哥哥长大了,长得很高很高,有力气了,就来接你……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涵涵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脖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要……不要长大再接……现在接……哥哥现在就能抱动涵涵……现在接……”

“现在不行……”夏宇航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把她小小的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破碎不堪,“哥哥……哥哥现在还没本事……接不了你……等我……等我长大了,一定来接你……我发誓……我保证……”

这样的保证,在离别面前,苍白得如同晨雾,一触即散。

涵涵还是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小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仿佛这是连接他们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宇航就那么抱着她,在清冷萧瑟的晨雾里,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中,抱了很久很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脊背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能尝到彼此眼泪咸涩交织的滋味。这怀抱的温度,这哭泣的声音,这依赖的姿势,从此将刻进他的生命里,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痛处。

后来,涵涵哭得脱了力,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细弱的抽气,只是小手还固执地抓着他的衣服。

夏宇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她圈在臂弯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里,常年戴着一条红绳,日积月累,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印记。

他抬起右手,有些颤抖地,解下了那条红绳。

红绳已经很旧了,原本鲜亮的正红色早已褪色,绳子编得很朴素,是三股细绳拧成的,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原木色的珠子,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

这是他被送上山那年,奶奶在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里,跪在蒲团上,求了又求,最后亲手给他系在腕上的。奶奶当时红着眼圈,摸着他的头说:“宇航,戴着它,菩萨保佑,平平安安,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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