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润如玉
这是个特殊的时代，是属于门阀政治的时代，是王与马共天下即将开启的时代。建安风骨、竹林七贤虽已远去，可如今的清谈场上仍旧有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华夏大地的统一不过短短四五十载，却又将再次上演新一轮的乱世纷争。
连日阴雨，这才将将放晴，青石路上的水洼，泛着让人厌倦的光泽。一辆露车不疾不徐，仿若故意般碾过一个小水洼，浑浊的水像是小人得志，瞬间跃起，溅湿了瘐道生的裙裾。
瘐道生面上神情不变，仅微微蹙眉后退，其实心里早就恨恨的啐了一口。她可没把乘坐无盖无棚的露车的人放在眼里，那不过是庶民的出行座驾而已，即便她自己出行尚不见得每次都有犊车可乘。现在特殊时期，她也没功夫多做纠缠，转身提了裙裾便要走，却听身后有人唤她。
“阿姊，你慢些，我快跟不上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姐姐”这种称谓。
这回，瘐道生是彻底没端住门阀世家女郎的范儿，不耐烦的训道：“你这是作何，早说让你别出门子，你偏要来，来了又拖拖拉拉，这般累赘，不知顶何用处！”
瘐道音气喘吁吁，脸颊绯红，“阿姊，我不放心你，还是一同去罢，也好有个照应。”
瘐道生腹诽：我照应你多少年了，你倒是照应我什么了？她心里有火，转身就走。
瘐道音紧紧跟上，极力不想当一个累赘，她絮絮叨叨，“阿姊这些年苦心经营，着实受了不少累，我们能勉强过上这“还成”的日子，已是不易。都怪阿父，痴迷黄老之术，非要求仙问道，将我们俩往家族里一丢,自己钻进名川大山里去找老神仙，都已经十年无音信了。”
瘐道音一贯是懂礼数识大体的女子，瘐璋烈走了十年，这是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埋怨的话，倒是惹得瘐道生特地转眸瞧她。
瘐道生是正妻长女，瘐道音只是个地位低下妾室之女，她本不想管这个庶女死活，可这个庶女对她一向恭敬体贴，倒叫她没狠下这个心肠来。她每回生气就想着总有一天给这个庶女嫁出去，换成财帛。
瘐道音察觉自己失言，赶紧掩饰道，“阿姊莫怪。”
两姊妹顶着瘐氏门阀女郎的头衔过活，表面光鲜，实则艰难。她们家不过是都快跟瘐氏门阀挨不上边儿的旁支，瘐璋烈死乞白赖的旁征博引论证了自己血脉的正统性，才把姐妹俩塞进家族里去了。看来这老家伙几十年读的书也不算完全没用，人才济济的瘐氏居然没有人能驳倒他。
关于这一点，姐妹俩日后倒是感激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家伙的，乱世中，没有家族庇佑，命就是草芥。虽然不受待见，受点儿闲气，总归是留住了一条小命。
瘐道生倒是不以为忤，她骂这老头儿的时候可就难听多了，“混账老东西，枉他自认为是个人才，给我取得什么名字，呵呵，道生？不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自己去折腾那没用的，还给我取了个丈夫一样的名字，谁家女郎叫这个名儿！！”
看见瘐道音忍不住发笑，她不乐意了，“笑什么笑，你比我好多少，道音道音，他自己听多了鬼念经，竟给自己女儿取这种名字。”
瘐道音食指竖起来，示意她小声些。瘐道生惊觉自己失态了，左·右瞧了瞧，赶紧重新端起范儿。
陡然间传来的尖叫声既嘈杂又刺耳，一群女郎疯了般往两姊妹来的方向奔去，且手捧着鲜花蔬果。
街道上行驶着一辆安车！那可是安车！并且是用马来拉的安车！
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普遍使用犊车，高级官员乘坐的是带着华丽幡盖的轺车，如鹿幡轺车。不管是犊车还是轺车均为开敞的，只有安车是封闭式轿厢，一般是皇帝御赐给有重大贡献的人的座驾。且马首先供给的是军队使用，极其珍贵，因此即便是贵族也大多使用牛拉车。
那么来人就不仅仅是普通的显贵了。
“郎君郎君，妾长久以来思慕于君，寤寐求之，辗转反侧。君乃当今名士，自有风流，何故犹抱琵笆，请开窗牖，以慰妾相思之苦！”
身着淡紫裙衫的女子手捧今晨采摘的鲜花，对着安车情真意切。人群将安车围得水泄不通，寸步不得前行。
各位看官，无需诧异，这不是明清时代，这是风流恣意的中古时代，彼时束缚女子的程朱理学尚未出现。这是崇尚名士的时代，对俊美的名士更为疯狂痴迷。
眼下长安便出了这么一位，他容貌绝佳，清秀中带着英气，出身于门阀世家之首的王氏，也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氏。本就是极致的尊贵荣耀，更遑论此人不过弱冠之年便在不久前长安最盛大的清谈场上一一击败众多成名已久的名士，声名大噪，引来众多仰慕者。也是因为那场谈玄中所展现出来的风采，得到了司马皇室的青睐，赏下安车，并有意邀他出仕，震惊长安不说，同时蜚声洛阳。
窗牖轻轻开启。今日之态势大有不露这面便别想走的意思。可何曾想，这窗牖里头竟还有一层轻纱薄帷幔。想来是清风同情这爱得痴狂的女子，轻轻吹拂之下，总算是惊鸿一瞥，以慰深情。
那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那声音如清泉般甘洌，“祖之在此谢过女郎厚爱，然祖之婚配自有家族操持，还望女郎莫负韶华，早日觅得良缘。祖之今日有俗事在身，还望女郎轻移莲步，放车马行路。”
声音虽温和，却仍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魄力，紫衫女子朱唇翕动一番，最终也只得俯首帖耳，“今日妾冒失，唐突郎君，自然是郎君要事要紧。”言毕便自动让开，再无方才深情表白的气势。
王祖之的声音仿若有控制人心的力量，寥寥数语，便叫人群自动开辟出一条通道来，默默目送安车离去，也无人敢向车中掷鲜花蔬果。想来潘安卫玠定是甘拜下风。这便是名士的力量，某些时候更胜皇权。
两姊妹也是看客之一。王祖之严丝合缝的符合了这个时代的审美，谁不爱慕这样的男子。不过瘐道生这种人比较现实，动心不过那一瞬，天边的皓月看看便罢了，她更在意的是手中的钱财以及今后的日子。
却听瘐道音感慨，“王祖之不愧名士气度，既拒绝了这位女郎，又丝毫没让她难堪。拒绝她是因为自己出身世家，婚配是由家里做主这个世人皆可明白的道理，倒不是因为瞧不上她。”瘐道音心善，看人总愿意往好处想，以至于她一直认为瘐道生也是位可遇不可求的好阿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