瘐道生重新落座不到一炷香，便瞥见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刻进了内心的身影。他从山石青松旁缓步绕出，有着如玉的面庞，绰约的风姿，高洁的气韵。清风带起他月牙色的衣袍翻飞，仿若一只顷刻间便要展翅飞离的仙鹤。尤其那光亮在他刚出现的时候，便毫不吝啬的洒在了他的身上，整个人看上去熠熠生辉。
在水渠边上热闹的互相作揖见礼的背景声中，女郎们也骚动了起来。平素里，王祖之除了参加清谈盛会，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虽世间传闻他有天人之姿，但见过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些个女郎。
“世间男子竟有这般容貌。”
瘐道生听着身侧此起彼伏的惊叹，便知晓王祖之射出的箭矢击中的女郎不在少数。或者应该说，无人幸免。
瘐道音感叹，“名士之首的风度便是如此了罢，阿姊，我觉得他比传闻中更加好看。”
在王祖之出现之前，整个园子是热闹，但是散的，在他出现之后，这偌大的园子，竟似只有他所在的地方有光亮，其余的地方都黯然失色。他是绝对的中心，他的身姿，他的出身，他如今的荣誉，无人可望其项背。
名士当中也不乏相貌欠佳的，但因为他是名士，世人便觉那叫长得有特点，不泯然于众人，总之，名士可带来世人盲目崇敬的目光，更遑论王祖之这样谪仙般的形容。
瘐道生在这一瞬间能理解到当日那紫衫女郎为何如此的疯狂了。
女郎们的骚动，直到瘐氏女君入席后，方才有所收敛。但女君并未指责，反倒是带着一众女郎们走动了起来。瑾夫人是瘐氏的女君，自然要为瘐氏整个家族考虑。而今日她的目的是王家二郎，王祖之。
王氏乃世家门阀之首，而王家二郎是王氏最受器重的嫡子，或许多少年之后，便是王氏的家主。今日即便拿不下王家二郎，这众多世家公子，能促成几对联姻，倒也不枉费瘐氏举办这曲水流觞宴费的心思。
等水渠边的郎君们皆在水中取过几次酒，作过几轮诗后，女郎们的身影便渐渐穿插其中，园子里的游戏场地亦再度热闹了起来。只有上了年纪的夫人们退往内室小憩。
“阿音，这么多郎君，你可有中意的。你看女君带着嫡女们快把世家郎君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冷不丁的被瘐道生这么一问，沉迷于投壶的瘐道音这才回过神来，“阿姊，婚娶之事皆有家族做主，我…”
瘐道生轻笑，“阿音，你真是不长心眼，瘐氏子嗣繁茂，我们俩都是寄人篱下的旁支，哪怕家中的庶女好歹也是家主的血脉，有好儿轮得到我们吗？你若是安安静静等着，说不定哪天将你配给那七老八十的老权贵做小妾。”
瘐道音脸色瞬间煞白，她一向是安安静静过日子，很少会去想这些事情，“阿姊，可我们毕竟…”
“毕竟什么，外头人唤我们贵女，我们就真的是门阀世家的贵女了吗，这些年如果不是我私下经营，你觉得我们能吃喝不愁，还有钱打发下人吗，你好日子过久了，从来不想这些。你我皆已及笄，这些事并非远在天边，而是随时可能落在我们头上。”
瘐道音攥紧了袖口，“阿姊…我们应当如何？”
她冷笑两声，“虽说嫁娶由家族做主，可也不见得要坐以待毙。每一次的宴饮都是你我的机会。”
“可是阿姊，你不是想南渡吗？”
“我想便一定能吗，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岂能只有一条，阿音，你是不可能跟着我一生的，也许两三年，或者更短，你被家族婚配，我们一生还能见得几面都未可知。”
瘐道音死死拽住瘐道生的袖口，“阿姊，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吗？我不嫁还不行吗？”
“你为何老是活在梦里，不肯面对。生你的人跟你够亲吗，他们又陪了你多少年，他们都不能，更何况我呢。”瘐道生说话时情绪竟无一丝波动，但却及其残忍，像刀子一般扎进瘐道音心里。
瘐道生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去吧，别混在女郎堆儿里，这些女郎可以没心没肺的玩耍，等着家族安排，你跟我不行，我们要为以后自谋生路。”
瘐道音一着急，眼泪快奔涌出来，可换不来瘐道生一丝温情，“你觉得哭能让往后的日子同情你和我吗，别做没用的事，去找到心疼你的人，把眼泪用在他身上。你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得利刃。即便我们在家族地位低，瘐氏女郎的头衔，也还是可以唬人的，只要有这个头衔，你至少有了接触权贵的资格。”
瘐道生转身提裙要走，她没回头，只淡淡道：“怪我心狠也没用。因为我也一样。谁知道往后是怎样的。”
天色渐暗，园子里，廊檐下，亭台中，均掌了灯，但是宴饮的热闹不减。只是借由这劈天盖地而来夜色掩护，让多少狰狞的欲望肆无忌惮了起来。蜿蜒的渠水，素朴的羽觞，氤氲的月色净化不了世俗的尘埃。
瘐道音性情温和，但并不软弱，她不肯按照瘐道生说的做。在这个儒家理念崩坏被世人唾弃的时代，她却记得她的阿父表面上信奉道家，实际却是少有的儒家理念的追随者，以至于后来她一直都不信她的阿父后期会真正的去求仙问道。而她敬爱她的阿父，不肯做这等事，只是像一只受伤的羔羊躲在了角落里。
而瘐道生刚好相反，不管是儒家还是老庄，在她心里都没有荣华富贵来的要紧。在暗夜里，她像一头狼崽子，绿莹莹的双眼，盯着自己的猎物。狼在狩猎的时候可以趴在草丛里一整天，就为了寻找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的野心在这一刻显露了出来，为何称之为野心，而非心机，因为她盯住的猎物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她已经不动声色观察了王祖之一整天，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