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之眸中微亮，倒是有些诧异，“《青囊书》？可是大名鼎鼎神医华佗所著的医药典籍？”
见王祖之神色中不加掩藏的欣喜，让瘐道生心中的恼怒好歹退却了不少，“正是，世人皆认为此典籍已失传，仅有当中的《麻沸散》、《五禽戏》尚在世间流传。”
“此古籍尚存世间，幸甚！它可谓连城之璧，千金不换，有它，可保女郎一生荣华，何以肯托付于兰亭。为何不交予瘐氏藏书楼？”
“一来，将此书延绵百世是阿母遗愿，需托付珍爱它且又有能的名士，王郎君乃王氏未来家主，更胜瘐氏。瘐氏虽然是妾安身立命之家族，但天下皆知，在藏书这件事上，瘐氏连清河崔氏都远远不及，更遑论琅琊王氏。妾怎能因门户之见，暴殄天物。”
瘐道生的这番话，早就经过细细斟酌，既不动声色的奉承了王祖之，又表达了自己的旷达雅量，定是符合名士的心意的。
谁料，王祖之的神色淡然，反倒不若初听书名时的动容，“那看来女郎定与令慈一般，认为此典籍非匹配名士不可了。”
瘐道生再次一肃，“正是如此，此典籍虽然是阿母留给妾的嫁妆，可妾不能因一己之身的前程，令明珠蒙尘。”
闻言，王祖之眸中晦暗不明，看不透心思，他轻叹道：“女郎这般豁达，倒是不输儿郎胸怀。只是此古籍关乎女郎终身前程，兰亭实不忍心，不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啊，两全其美的法子吗，垂首的瘐道生没有按捺住的野心从黑眸中偷偷泄出。
“我琅玡王氏，子侄众多，与女郎年纪相当亦不在少数，若在当中挑选与女郎般配者，让女郎带着嫁妆到我王氏，可否两全其美呢？”
瘐道生眸色微暗，她晓得自己野心太大，看中的是王祖之，可虽披着瘐氏女郎的外衣，到底匹配不上，他太高不可攀了。不过，退而求其次，能进入琅玡王氏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她的手中并没有更多的依仗。
“啊，兰亭啊，你也在此。”
瘐道生循声望去，原是那讨厌鬼桓五郎，他彼时满脸的餍足，披散着头发，敞着中衣，露着胸膛，懒散的朝二人走来，“咦？这是谁家女郎，容色倒是尚佳，莫非又是兰亭的爱慕者。”
桓五郎还带着明显的醉意，大笑几声，放荡道：“我奉劝女郎，兰亭在男女之事上可不热衷，自他成名以来，多少女郎求而不得，徒增伤悲啊，倒不若与我同修，脱离苦海。”
瘐道生闻言脸色刷的变得惨白，倒不是羞愧或则委屈，而是气的，袖中手指纂得紧紧的，恨不得捅他个三五刀。
一个随意被人轻薄的女郎，更加入不了王氏的眼。不过，她惯会骗人，只一瞬，便眼中含泪，并且能做到只让双眼看起来湿润朦胧却不掉下一颗，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当初她打了枳实之后，在瘐氏女君面前就是这般做派的，哪怕是瘐氏女君这般见惯后宅争斗的老江湖都硬是被她唬弄过去了。彼时，她一声不吭，一双含泪眼眸便写满了要说的话，“女君，您知道的，我们姊妹二人不过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罢了，只有旁人欺负我们的份儿。”
可奇怪的是，王祖之并没有英雄救美的意思，完全作壁上观，明明方才谈的很好。
桓五郎本是游戏之言，毕竟方才才餍足，可一见瘐道生这柔弱含情的模样，心里竟然又痒了。瘐道生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她一贯用的手段居然弄巧成拙了。
眼瞧着桓五郎更加轻浮，要过来拉她的手了，瘐道生一个侧身躲开，变脸似的收起了眼中的泪，“桓五郎休得无礼，妾乃瘐氏正经女郎。”
桓五郎微楞，弹指间怎么柔情似水的女郎变成了夜叉，他倒是不尴尬，百花丛中流连，一点变故不过尔尔，继续调笑，“是哪房女郎，不若我桓氏改日前来提亲，可好？”
按照瘐道生原先的想法，桓氏也是门阀，能进入桓氏也不差，可事到临头，她发现实在瞧不上此人，她虽然事故，到底也有女儿家心态。尤其是她已经见过王祖之这神仙般的人物。
所以，即便王祖之在侧，她也不假辞色，“桓郎君是家中的庶子，婚配之事，自己真能做主吗？”
话一出口，她虽心里痛快，但也不免后悔，一来不应该当着王祖之的面这般强硬，二来何必得罪一个门阀郎君。
桓五郎果真收起谐谑的神色，嫡庶是他的逆鳞。
“五郎，今夜怕是喝多了罢，不若与我一同趁着夜色步行，散散酒气。”王祖之说话仍是那般温和。
桓五郎一甩袖，扭头就走。王祖之将《青囊书》送到瘐道生手中，“今日之事，兰亭已了然。夜深了，女郎自去吧。”
瘐道生再次屈身一肃，又是温柔的模样。
王祖之追上桓五郎，“小女郎戏言，五郎不必放在心上，谁不知五郎才华卓越，风流恣意。”
桓五郎鼻子里哼一声，“没想道一介女郎竟敢与郎君这般讲话，委实放肆。”
王祖之一笑，这次倒瞧不出任何嘲讽之意，倒是眉目疏朗，光风霁月。
“王郎君，快看！！”
忽闻一声惊呼，王、桓二人齐齐回头，曲水流觞宴的方向，半边天红了起来，那是火，伴随着惊叫之声。
出事了！
桓五郎大惊，“发生什么事了！失火了吗！”
王祖之眉心微蹙，“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五郎，你顺着这条道，赶紧出府！”
“你不同我一道吗？”
王祖之推了他一把，“我与瘐清私交甚笃，不能走，你快走，再不走说不定走不了。”
桓五郎大惊，“不…不就是失火了吗，怎么会走…走不了。”
正说着，在火光的映忖下，一小队穿着两裆凯拿着铁剑的兵士正爬上了涟漪亭，并朝他们这边看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瘐氏的部曲，是外来人。桓五郎这回不罗嗦了，连滚带爬的就跑了。
“不好，果真是贼人入侵，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