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之乱后，高官士族仍沉浸在奢靡之风的生活中，可这个帝国早就在内耗之中变得风雨飘摇了。一个人会自己欺骗自己，一个国也会自己欺骗自己，可在举国迷醉中，也总会有一些醒着的人。
瘐道生抓住王祖之的衣袍，“郎君这是作何？你不会武，快与桓五郎一起走！”
“瘐清与我莫逆之交，我不能走，女郎保重！快去躲起来！”
王祖之要是死了，她就白谋划了，瘐道生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了，“阿音，阿音还在不在那边！”
她自己也有些惊讶，彼时，这个小妾生的女儿在她心中竟然比王祖之更加让她心慌。
这园子里她更加熟门熟路，撇下王祖之不管后，便钻山石中的各种小洞偷偷返回水渠。
瘐道音被瘐道生斥责后，一直躲在角落，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等她被吵醒，从角落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变天了，火光漫天，还有兵士在人群中举刀砍杀，还有拖着妇人强行行苟且之事的。她满眼都是血与火，哀嚎与痛呼，整个人像是被神秘力量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这里可是瘐氏啊，繁荣奢华才是日常所见之象，瘐道音恍惚了，直到她也被一个满脸血污的兵士抓住了手臂，她才清醒过来，开始疯狂挣扎大叫，可顷刻间，额头就挨了刀柄重重一击，血流如注，她整个人瘫倒在地。她的脚踝被那人捉住，一路拖行，人过之处，留下一条血痕。缎面鞋上的珍珠，因为断了线而散落，挣扎中，这双她阿姊给她的，她异常珍爱的珠履也从脚上滑落。
她被拖入廊檐下，感觉到身上的蜀锦襦裙被撕扯，她又清醒了些，双腿不断蹬着，大叫起来，“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啊！”
那兵士愤怒了，嘴里吐了几句话，像是骂人的，但是听不懂，原来是边骑人！
瘐道生睁大了眼睛，在一片火光的背景中，满脸污水的黑胡子举起了刀柄，呵骂声中，准备再次打她，她被吓的失了语。
下一刻，黑胡子突然全身僵硬了，双眼暴突，瘐道音看到一柄铁剑自黑胡子的胸膛穿过。
瘐道生将黑胡子扔开，抓住瘐道音肩头的衣裳，将她提坐起来，“阿音！阿音！”
瘐道音紧紧抓住瘐道生的手臂，泪眼如注，但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音，别怕，我牵着你，我们走，别怕，阿姊会杀人！谁来欺负我们，我就砍了谁！”
瘐道音很努力，一直尝试站起来，但是她的腿一直在颤抖，她发不出声音。瘐道生从她的口型上看出瘐道音在对她说，“对不起！”
跟往常不同，瘐道生丝毫没有不耐烦和嫌弃，相伴多年，怎能无情，“不怕，我们多试几次，阿音，我们一定要走！”
有一个兵士发现了他们，提着铁剑冲过来，见状，瘐道音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力量，因为她能放弃自己，却不能放弃瘐道生。姊妹俩手拉着手，在火海里，在尸体堆里狂奔，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瘐道生带着瘐道音钻进了山石隧洞，里面蜿蜒复杂，很快甩掉了追兵，毕竟那么多目标，追不到很快就换了一个。
在这里，她们遇到了受伤的瘐清，和身边的王祖之。月辉穿过假山顶中的些许孔洞洒进隧洞，看见瘐清肩膀有很大一片血迹，而王祖之那月白大袖衫也被血迹污染，二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祖之和瘐道生同时发声。
王祖之蹙眉看着瘐道生将另一位女郎扶坐在地上，“不是叫你快走，躲起来吗？”
外头喊杀震天，里头倒是很安静，甚至能听得到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叫人瘆得慌，里头外头仿若两个世界。
“阿音，按住，我先给你简单处置一下，得先止血。”她用铁剑从自己珍爱的单碧杯文罗裙上割下布条来。“舍妹瘐道音，我们姊妹俩在此打扰了。”
处理了瘐道音的伤口，瘐道生又走过去，撩开外衣，看了一眼瘐清的伤势，近乎冷漠的说，“还好，不致命，死不了。”
“你还懂这个？”瘐清忍不住咳了两声。
“知道些皮毛，王郎君可有受伤？”
王祖之摇头不语，倒是瘐清说，“兰亭没有受伤，可兰亭是文人，自幼身体又偏弱一些，此番何必为了我回来，倒叫自己跟着受罪。眼下都出不去了。”
王祖之苦笑，“我虽不会武，可若我没回来寻你，你眼下还有命逞强吗？我好歹给了身后偷袭你那人一刀，叫你逃脱。”
“是是是，兰亭救命之恩，我瘐清怎不知，可现下，大家都困在此处，难以脱身了。若是你那一母双生的兄长在，定能把这帮狗贼杀得片甲不留。”
“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也无力回天。更何况，他被阿父逐出王氏，再见面是杀我还是救我，还真不好说。”王祖之轻叹。
瘐道生心道，果然每个门阀世家都有这些腌臜事。
洞壁凹凸不平，硌得瘐道音背痛，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陡然间指着一个方向无声的激动了起来，原是一只肥硕的大老鼠跑了出来，不愧是门阀世家，连老鼠吃的都更肥些，瘐道音又被吓着了。
只见瘐道生瞬间弹起来，一脚将老鼠踢飞了，一时间，四下更安静了，除了老鼠一边跑一边传来的惨烈叫声。
瘐道生在心中暗骂，“你个畜生也敢来欺负我！”
瘐清又忍不住咳了两下，轻声对王祖之道：“我家女郎平素都胆儿小，眼下也是被逼的。”
王祖之如何不知，瘐清作为长房嫡子，跟这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姊妹俩根本都说不上熟悉。可毕竟也有亲戚的名分在，也得分辨两句。
瘐清又道：“八王之乱平定后，族中戒备确实有所松懈，但是这些突入的边骑人很快会退去的，因为已经有人杀出去报信了，我瘐氏庄子上的部曲，还有各世家的私兵支援很快会来的，大家先稳定住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