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春寒料峭。
杨柳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在三月冷风里显得格外萧索。糊窗的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孟庆羽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手是好看的，纤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可她以前的手，是用来收集数据、做科研的手。如今，这双手套在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袄袖子里，掌心和虎口处，多了几道细小的裂口和薄茧。
这已经是穿越来的第三天了。
她还是觉得荒诞。
三天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调试新到的质谱仪，为一篇论文做最后的数据采集。可就在那时，突然一阵耳鸣，眼前一黑，再睁眼...
竟然成了民国十五年，十九岁的刘孟氏。新婚当天刚拜完堂，她丈夫就被拉去做了壮丁，三个月前传回死讯，她成了寡妇。守着快哭瞎了的婆婆王氏、六岁的小叔子刘小树，还有五亩没人种的地、两间破屋，以及……三块大洋，的债。
“嫂子。”
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孟庆羽抬头。刘小树端着个破旧的碗，小心翼翼地挪进来。孩子瘦得脱相，显得眼睛格外大，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
“粥好了。”小树把碗递过来，黑黢黢的稀粥，能照见人影，底下沉着几粒没去净壳的糙米。
孟庆羽接过碗，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喝了没？”
“我跟娘喝过了。”小树舔了舔嘴唇，眼神却黏在碗上。
孟庆羽心一酸，把碗推回去：“嫂子不饿，你喝。”
“那不行！”小树急得往后躲，“嫂子是大人，还要干活，得吃东西！”
正推让着，里屋传来窸窣声。王氏摸索着门框走出来。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白了大半，眼睛没有焦距，脸上带着笑：“庆羽，你喝。我跟小树晌午在桂花婶家喝了碗糊糊，不饿。”
孟庆羽心头一哽。
她知道王氏在说谎。桂花婶心善，偶尔接济，可谁家日子都不宽裕。这三天，她眼看着米缸空了，面袋还剩个底，昨晚王氏把最后一把杂粮面搅了糊糊，全给了她和小树，自己说“晌午吃多了，不饿”。
“都喝。”孟庆羽起身，去灶间拿了两个空碗，把稀粥匀成三份，“从今天起，咱家饭一起吃，一起干活，谁都不能饿着肚子。”
王氏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
小树看看嫂子，看看娘，小口小口喝起来，每喝一口，就满足地眯起眼。
孟庆羽喝着那寡淡的粥，脑子里飞快转着。
穿越过来时，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涌进来。她知道现在是1926年，这里离县城三十里，村子靠山，土地贫瘠。刘家原本还算过得去，可公公刘福庆前年病逝，看病掏空了家底；丈夫刘大川被拉了壮丁，连尸首都没见着；王氏几乎哭瞎了眼，家里没了壮劳力，地也就荒了。
眼下最急的，就是明天。
明天，是债主刘老财来收债的日子。原主的记忆里，刘老财是村里的大户，放印子钱，心狠手辣。三块大洋的债，利滚利，如今怕是都要翻倍了。
更要命的是，刘老财早就看中了她们家那五亩地。
“娘。”孟庆羽放下碗，“咱家后山，您熟不熟？”
王氏一愣：“熟是熟，可后山除了些野树荒草，没啥……”
“有药材吗？”孟庆羽追问，“比如薄荷、艾草、金银花之类的？”
“有是有。”王氏疑惑，“你问这做啥？那些野草，没人要的。”
孟庆羽眼睛亮了。
没人要？那是他们不知道。
孟庆羽是中医学博士，本科就在药植园里泡了四年。这北方山野常见的草药，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眼下春寒料峭，正是薄荷初发、艾草嫩芽的时候，虽然品相一般，但简单炮制，就能做成驱寒散湿的草药包，或是提神醒脑的香囊，赶集时说不定还能换几个铜板呢。
再不济，采些野菜，也能填填肚子。
“小树。”孟庆羽起身，“找两个破布袋，再拿把小铲子。”
“嫂子要做啥？”
“跟嫂子进山。”孟庆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眼神坚定，“咱不能等着别人来掀锅砸碗。活路，得自己去找。”
王氏听着儿媳利落的动静，心里又酸又暖。这儿媳嫁过来时，性子温吞，说话细声细气，整天抹眼泪。可自从三天前昏倒又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亮了，腰板直了，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像是……有了主心骨。
“庆羽。”王氏摸索着拉住她的手，“山里路滑，你当心。早去早回。”
“娘放心。”孟庆羽反握住那粗糙的手，“您在家把门栓好，任谁叫都别开。等我回来。”
她背起破布袋，牵起小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天色阴沉，冷风扑面。
孟庆羽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间有什么东西在烧。
论文还没写完，现代生活也戛然而止了。
可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把日子过下去。
而且，要过得像个样子。
后山其实不远，绕过村口的杨柳林，再走一里多土路就到了。
山不高，树木稀疏，多是些灌木和荒草。但孟庆羽一踏进山脚，眼睛就挪不开了。
“嫂子，你看啥呢？”小树仰头问。
孟庆羽蹲下身，指着一丛贴着地皮长的绿叶：“这个，认识不？”
“野草啊。”
“这叫车前草。”孟庆羽小心地连根挖起一株，抖掉泥土，“清热利尿，还能治咳嗽。那边...”她又指向不远处一簇开着小黄花的植株，“那是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还有这个，荠菜，能吃的。”
小树瞪大眼睛：“嫂子，你咋都知道？”
孟庆羽顿了顿：“……以前跟人学过。”
她没多说，起身往深处走。越走，心跳越快。
果然，在山坳背阴处，她发现了一大片嫩绿的薄荷，虽然叶子还小，但香气已显。旁边还有艾草丛，虽然还没抽条，但嫩芽正当时。更让她惊喜的是，在一片岩石缝里，她看到了几株刚冒芽的金银花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