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没再说话,只是手上动作快了些。
薄荷处理完,轮到艾叶。早春的艾草刚抽芽,叶片还小,但香气已经出来了。孟庆羽一边拣选一边解释:“艾叶要端午前后的最好,阳气最盛。现在的嫩芽差点,但胜在新鲜,做驱蚊包也够用。”
她把嫩叶留下,老叶另放一堆:“老叶子药力足,留着以后用。”
车前草和蒲公英需要仔细清洗根部泥土。孟庆羽用破布蘸水,一根根擦干净。小树蹲在旁边看,忽然问:“嫂子,这些草……不,这些药,真有人买吗?”
“有。”孟庆羽说得肯定,“县城里药铺收药材,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收。就算这些卖不掉,咱们晒干了留着自家用,总比没有强。”
明天杨柳村逢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春寒正是风寒感冒多发的时候。这些最普通不过的草药,对那些舍不得去药铺抓药的穷苦人家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
清洗完毕,薄荷叶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的墙根阴着。孟庆羽特意交代:“这个不能晒,一晒香味就跑了,药性也损。”
艾叶和蒲公英用细麻绳一束束捆好,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灶台有余温,能加速阴干。车前草则切段,根部单独放在破瓦片上。
“为啥切开?”小树好奇。
“车前草全草都能入药,但根和叶功效略有不同。”孟庆羽耐心解释,“根擅长利水,叶偏重清热。分开炮制,用的时候更方便。”
她边说边想,要是有个烘箱就好了。现代实验室里,控温烘箱能精准控制药材的干燥程度,最大限度保留有效成分。可现在……她看着漏风的窗户和昏暗的油灯,轻轻摇头。
“嫂子,你懂得真多?”小树眼睛亮晶晶的。
孟庆羽手上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以前在跟着一个老中医学过些皮毛。那时候只觉得有趣,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孟庆羽确实在娘家村里见过走方郎中,但也就是远远看过几眼。真正的医术,来自另一个时空二十年的苦读。
王氏忽然开口:“庆羽,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嫁到刘家,委屈了?”
油灯噼啪一声。
孟庆羽抬起头,对上王氏那双没有焦距、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娘,大川走了,是命。我既然进了刘家的门,就是刘家的人。没什么委屈不委屈,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说得平静,王氏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以前的大川媳妇,提到大川就掉眼泪,整天唉声叹气。可现在这个……她不哭,不说委屈,只是挽起袖子,说日子总要过下去。
“好,好。”王氏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哽,“大川没福气,可刘家有福,有你这么个媳妇。”
孟庆羽没接这话,转而说:“娘,您帮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碎布头?粗布的就行。”
王氏摸索着起身,不一会儿拿了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褂子出来:“这个,拆了能当补丁。你要做啥?”
“做香包。”孟庆羽接过褂子,就着油灯看了看。粗麻布,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烂了,但中间部分还算完整。
她找出一根还算完好的针,又从王氏的针线筐里翻出几段杂色线,开始拆衣服。粗布厚实,拆起来费劲,针脚又密,孟庆羽拆了小半个时辰,才拆出几块巴掌大的布片。
“嫂子,我帮你。”小树凑过来,学着样子扯线头。
孩子手小,却灵巧,不一会儿就拆出一块完整的布。孟庆羽摸摸他的头,把阴到半干的薄荷叶拿过来,用手轻轻搓揉。
薄荷叶在掌心碎裂,清冽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混合着艾叶的苦香,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孟庆羽把搓碎的薄荷叶和艾叶混在一起,又加了些晒干的陈皮碎,那是去年秋天,原主从路边捡来的,一直不知道怎么用。
“陈皮理气健脾,跟薄荷艾叶配,功效更好。”她自言自语,手上动作不停。
碎叶混合均匀,孟庆羽捏起一小撮,放在拆下来的粗布上,对折,穿针引线。她的手稳,针脚虽然粗疏,但缝得严密。不一会儿,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就做好了,四四方方,半个巴掌大。
“这就是药包?”小树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皱起小鼻子,“好香,但有点……冲。”
“挂在床头,能安神助眠。带在身上,能驱蚊避秽。”孟庆羽嘴在说,手不停,又缝了第二个、第三个。
王氏摸索着拿起一个药包,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些微诧异:“这味道……确实清爽。”
“薄荷醒脑,艾叶驱邪,陈皮理气。”孟庆羽解释,“春天人容易困倦烦躁,带一个在身上,能舒服些。”
她一共缝了二十个药包,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干干净净的。
做完药包,孟庆羽又把洗净的蒲公英和车前草分装。用去年秋天晒干的荷叶包起来,一小包一小包,用细麻绳捆好,每包约莫一两重。
最后是那点金银花藤。太嫩,还没开花,药力不足。孟庆羽把这些种在院子里,
“这个先养着,等开了花,价值更高。”她说。
忙完这些,月亮已经爬得老高。
孟庆羽直起腰,才觉得腰背酸疼。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越来越暗。她添了一点油——那是家里仅存的灯油了。
“饿了吧?”她看向一直安静帮忙的王氏和小树,“咱们做饭。”
野菜和蘑菇洗净,切碎。最后一把杂粮面,孟庆羽没舍得全用,只舀了半碗,加水搅成糊。灶膛里火升起来,破铁锅里水滚开,野菜蘑菇先下,煮到烂熟,再把面糊细细淋进去,用筷子快速搅动。
没有油,没有盐——家里最后一撮盐,两天前就吃完了。
但热气腾起来,混合着野菜的清香,还是让小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个人,一人一碗糊糊。孟庆羽把自己碗里的蘑菇多拨了些给小树和王氏。
“嫂子,你也吃。”小树要把蘑菇拨回来。
“嫂子不饿。”孟庆羽按住他的小手,笑了笑,“快吃,吃完早些睡。明天还要早起赶集。”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顿像样的饭。野菜的清苦混着蘑菇的鲜,杂粮面糊糊黏稠顺滑。小树吃得头也不抬,王氏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