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王氏忽然开口：“庆羽，明天……真能卖出去？”
孟庆羽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油灯下，王氏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希望也有担忧。
“能。”孟庆羽说得斩钉截铁，“咱们这些药，虽然不值大钱，但对寻常人家有用。薄荷艾叶驱蚊安神，蒲公英车前草清热去火，都是春天用得上的。价钱定低些，总有人买。”
她顿了顿，又说：“就算一时卖不完，咱们也能留着自己用。小树春天爱上火，喝点蒲公英水也有好处。怎么都不亏。”
王氏沉默地吃着糊糊，许久，才低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孟庆羽一愣：“娘，您眼睛不方便，在家歇着就成。我跟小树去。”
“我得去。”王氏放下碗，摸索着抓住孟庆羽的手，“你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半大孩子，在集上摆摊卖货，会被人说闲话。我这个瞎眼婆子往那儿一坐，看谁还敢嚼舌头。”
孟庆羽心头一热：“好，那咱们娘仨一起去。”
吃完饭，小树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孟庆羽让他先去睡，自己和王氏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好。
二十个药包，十五包凉茶，三小罐清凉膏——那是她用最后一点猪油，加薄荷汁和金银花水熬的，装在小陶罐里。还有剩下的鲜薄荷、艾叶，用湿布裹着，保持新鲜。
最后，王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二个铜板。
“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王氏声音发涩，“集上摆摊，要交两个铜板的摊位费。剩下的……你看着用。”
孟庆羽接过那些带着体温的铜板。她数了数，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家底了。
“娘放心。”她把铜板小心收好，“明天，我一定把这些钱，翻倍带回来。”
夜深了。
小树在里屋炕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氏也躺下了，但孟庆羽知道她没睡。
孟庆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有起床，她拿起一个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
薄荷的清凉，艾叶的苦香，陈皮的微酸。混杂在一起，是朴素的、属于山野的气息。
这味道，和现代实验室里那些精制药材完全不同。那些药材，经过炮制、提取、纯化，变成粉末、胶囊、注射液，装在无菌包装里，标准，精准，高效。
但现在她手里这个，粗糙，简陋，甚至谈不上炮制——只是晒干、搓碎、装包。
可是，这或许才是药最原始的样子。
孟庆羽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中医的根在民间。老百姓不懂什么君臣佐使，但他们知道，头疼脑热了，扯把薄荷煮水喝；受寒发热了，用艾叶熏一熏。这就是最朴素的智慧。”
她又检查了一遍。药包缝得不够精致，但严密，不会漏。凉茶包用荷叶包着，麻绳捆得结实。清凉膏装在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着，用麻绳扎紧了。
她把这些药包、茶包、陶罐一一放进破竹篮里，盖上粗布。做完这一切，油灯终于熄了，一缕青烟在月光里袅袅散去。
孟庆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春夜的空气还冷，但已经有了暖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天上一弯残月，清冷冷地照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明天。
明天杨柳村逢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
她的草药，能卖出去吗？
刘老财会来闹事吗？
那三块大洋的债，能还上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孟庆羽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怕什么。
她一个现代中医学博士，还能被这点事难倒？
她转身回屋，轻轻掩上门。
门内，小树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王氏翻了个身，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睡。”
孟庆羽在炕沿坐下，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想的是：明天，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同一轮月亮下，村西头刘家大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老财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端起来，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老爷，您说那小寡妇……真懂医？”旁边伺候的管家小心地问。
“懂个屁！”刘老财把碗一搁，“几片破叶子，就想糊弄老子！”
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肋下——那里确实胀痛好些天了。下午喝了那小寡妇给的薄荷水，别说，晚上是觉得舒服些，没那么燥了。
管家察言观色，低声说：“老爷，我打听过了。刘大川这媳妇，是去年秋上从三十里外孟家庄嫁过来的。娘家穷，陪嫁就两床被子。拜堂当天大川就被拉了壮丁，再没回来。这女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听说会医术啊。”
“那她今天说的那些话……”
“许是瞎蒙的。”管家说，“您想啊，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死了，婆婆瞎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不就得上火？她自己上火，就以为别人也上火，胡乱说几句，碰巧说中了。”
刘老财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可那薄荷水……”
“薄荷这玩意儿，山野里到处都是，不值钱。许是她听哪个走方郎中提过一嘴，记下了。”管家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管她真懂假懂，明天可是最后期限。三块大洋，她拿什么还？到时候那五亩地……”
“明天不行，说好了喝的好，容她三天时间。管她会不会医。地早晚是我的。”
刘老财重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到时候，让刘三刘四跟着，带上地契。她要是拿不出钱，当场就让她按手印！”
“是，老爷。”
管家退下了。刘老财躺在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肋下还是胀，心里也烦。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清冷，照着寂静的村子。
刘老财哼了一声。
一个小寡妇，带着瞎眼婆子和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三天，三天这一切就都到手了。
他关窗，回炕上躺下。可不知怎的，眼前总浮现出那小寡妇的眼睛——清亮，平静，看着他时，没有害怕，也没有乞求。
鸡叫头遍时，孟庆羽睁开了眼睛，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