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柱子就来了。
他站在刘家院门外，搓着手，有些局促。身上穿着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脚上的草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孟庆羽刚起床，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是他，笑了笑：“来了？进来吧。”
柱子跟着进了院子，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西墙已经修好了，新土坯黄澄澄的，石灰抹得平整。屋顶的烂椽子换成了新的，上面铺了层新麦草。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吃早饭了吗？”孟庆羽问。
柱子摇摇头，又赶紧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孟庆羽把他带到灶房，舀了碗杂粮粥，又拿了个馒头，“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
柱子看着碗里的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馒头是白面的，闻着就香。他咽了口唾沫，没动。
“吃吧，别客气。”孟庆羽把筷子塞他手里，“以后在这干活，就跟在家里一样。饭管饱，活干好就行。”
柱子这才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粥是温的，馒头是软的，这是他好久没吃过的饱饭了。
小树也起来了，看见柱子，愣了愣，然后小声叫了声：“柱子哥。”
柱子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地说：“小树……昨天……对不起。”
小树摇摇头，笑笑：“没事。”
两个孩子之间的那点别扭，就这么散了。
吃完饭，铁柱和赵大山也来了。孟庆羽给他们安排了活：铁柱和赵大山继续翻地，柱子和小树帮忙捡草根、石头。她自己也下地，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一个个方块，标出哪里种薄荷，哪里种艾叶，哪里留出来种金银花和丹参。
“嫂子，这地……真能长出药来？”小树问。
“能。”孟庆羽用棍子点了点地，“土是差点，但施了肥，好好伺候，一样能长。等苗来了，咱们好好种，天天来看，准能成。”
正说着，村口方向传来车轮声。一辆驴车晃晃悠悠过来，赶车的是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车板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麻袋、竹筐，用草绳捆得结实。
“请问，这是刘孟氏家吗？”伙计停下驴车，扬声问。
孟庆羽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是，我就是。”
伙计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的是济仁堂的，奉少东家之命，给您送种苗来了。这是清单，您点点。”
孟庆羽接过信，拆开看。是周怀仁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客气。信上说，送来的有菊花苗一百株、枸杞苗八十株、金银花苗五十株、丹参苗三十株，还有艾草、薄荷，决明子的种子各一小包。另外，附赠了些常用的农具——两把新锄头，一把铁锹，一把耙子。
“这么多……”孟庆羽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只是些小苗，没想到是成捆的苗，还有农具。
“少东家交代了，让您放心种。种活了，济仁堂全收，价钱从优。”伙计说着，开始卸车。
这动静惊动了村里人。不少人从家里出来，站在路边看。驴车，成捆的苗，新农具……这在杨柳村，可是稀罕事。
“哟，这刘家媳妇，真跟济仁堂搭上线了？”
“看这苗，得不少钱吧？”
“她哪来这么多钱买苗？莫不是……”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回不光有羡慕，还有嫉妒，有怀疑。
孟庆羽全当没听见，帮着伙计卸车。苗都用湿草裹着根，保护得好。农具是新的，锄头刃口雪亮。她一样样点清，在回执上签了字。
“谢谢小哥跑一趟。”她拿出五个铜板，塞给伙计，“路上辛苦，买碗茶喝。”
伙计推辞不过，收了，笑着说：“刘孟氏客气。少东家说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捎信去济仁堂。等苗种下了，他得空过来看看。”
“好，一定。”
送走伙计，孟庆羽看着院里堆成小山的种苗，心里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周怀仁真上心，给的苗又多又好；愁的是这么多苗，得赶紧种下，不然蔫了可就糟了。
“铁柱哥，大山哥，今天得辛苦你们了。”她转身对两人说，“地先不翻了，咱们先把苗种上。金银花、丹参金贵，得选好地，好好种。”
“行，听你的。”铁柱和赵大山撸起袖子。
三人开始忙活。铁柱挖坑，赵大山栽苗，孟庆羽培土，柱子和小树帮着浇水。两亩地，一百八十株苗，得抓紧。
正忙得热火朝天，院门外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穿着体面的绸褂，头发梳得油光，手里拄着拐杖，是村里刘姓的族老刘三奶奶。她身后跟着几个妇人，都是村里的长舌妇。
“哟，忙活着呢？”刘三奶奶站在地头，阴阳怪气地说。
孟庆羽直起身，擦了把汗：“三奶奶，您怎么来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刘三奶奶用拐杖点了点地，“听说你这地，要种什么……药？这好好的地，不种粮食种野草，糟蹋东西！”
“三奶奶，这不是野草，是药材。”孟庆羽语气平静，“种好了，能卖钱，比种粮食划算。”
“划算？”刘三奶奶嗤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划算不划算！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女人种地的！咱们杨柳村，祖祖辈辈都是男人种地，女人持家。你倒好，抛头露面不说，还要动土动地，这是要翻天啊？”
她身后的妇人们也跟着附和。
“就是，女人家家的，不安分守己，整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听说还跟县城的男人勾勾搭搭，钱来路不正吧？”
“克死了男人，还不安生，这是要克咱们村的风水啊！”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铁柱和赵大山都停了手，局促地站着。柱子和小树吓得往孟庆羽身后躲。
孟庆羽脸色沉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直视刘三奶奶：“三奶奶，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不想说重。可我刘孟氏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我种药，是为了养活婆婆和小叔子，不偷不抢，有什么不对？至于克夫、克风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