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男人是打仗死的，是这世道不公，不是我克死的。三奶奶要是有本事，去跟那些拉壮丁的军阀说，别让他们祸害老百姓！至于风水，咱们杨柳村，穷了这么多年，难道是靠女人安分守己就能富起来的？”
这话太冲，刘三奶奶脸都气白了，指着她：“你、你放肆！”
“我放肆也是被逼的！”孟庆羽声音提高，“我男人死了，婆婆眼睛瞎了，小叔子还小，我不想法子挣钱，等着饿死吗？三奶奶要是觉得我不守妇道，大可以把我赶出村去！可在这之前，请三奶奶指条明路；我不种药，不挣钱，我们娘仨吃什么？喝什么？您给吗？”
刘三奶奶被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身后那些妇人也都蔫了。
是啊，说风凉话容易，可刘家这情况，不想法子挣钱，真能饿死。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正僵持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桂花婶挎着篮子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妇人都是平时跟她要好的，也都是村里的穷苦人家。
“哟，三奶奶也在啊？”桂花婶笑呵呵地走进来，声音洪亮，“这是怎么了，大中午的，都站这儿晒太阳？”
刘三奶奶冷哼一声，没说话。
桂花婶也不在意，走到孟庆羽身边，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庆羽啊，我给你拿了几个鸡蛋，还有些菜种子。你不是要种地吗？这菜种子好活，撒地里就能长。”
“谢谢桂花婶。”孟庆羽接过篮子。
桂花婶转身，面对着刘三奶奶和那些妇人，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认真了：“三奶奶，各位婶子嫂子，我桂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几句实话，不得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响亮了：“庆羽这孩子，我是看着的。男人死了，婆婆瞎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她没哭没闹，没上吊没改嫁，咬着牙，上山采药，熬夜做药包，一分一厘挣钱还债，养活婆婆小叔子。这叫什么？这叫有骨气！这叫有担当！”
“咱们杨柳村，多少寡妇，男人死了就垮了，要么改嫁，要么靠人接济，要么……寻了短见。可庆羽呢？她站起来了！她不但把自己家撑起来了，还雇人干活，给工钱，管饭。柱子，大山，铁柱，你们说，庆羽对你们怎么样？”
铁柱和赵大山连忙点头：“好，庆羽妹子仁义，工钱给得公道，饭管饱。”
桂花婶接着说：“咱们村，多少人家日子艰难？柱子家，他爹腿断了，干不了活，一家子靠他娘缝补过日子。大山家，媳妇病着，三个孩子都小。还有我家，铁柱他爹死得早，我们娘俩就靠两亩薄田。庆羽雇他们干活，给工钱，这是帮他们！是积德！”
“再说那种药。”桂花婶指着地里的苗，“这些苗，是县城济仁堂的少东家送的。人家为什么送？因为庆羽有本事，懂药，人家信她！等这些药种成了，济仁堂全收，价钱从优。到时候庆羽挣了钱，还能雇更多人干活，咱们村多少人家能沾光？”
“可有些人呢？”桂花婶扫了刘三奶奶身后那几个妇人一眼，“不说帮忙，还说风凉话，泼脏水。说庆羽抛头露面，她不抛头露面，你们给她饭吃？说庆羽克夫，她男人是打仗死的，跟克不克有什么关系？说庆羽钱来路不正，你们谁看见她偷了抢了？人家济仁堂的少东家，正经生意人，能跟不正经的人做生意？”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桂花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庆羽这孩子，我护定了！谁要是再说她闲话，欺负她，先问我桂花答不答应！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也都看着呢！庆羽好了，咱们都能沾光。庆羽倒了，咱们谁也别想好！”
她带来的那几个妇人也都站出来，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庆羽仁义，我们不能让人欺负她！”
“谁再说闲话，我们就不客气！”
“咱们穷苦人，就得互相帮衬！”
刘三奶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桂花婶会这么护着孟庆羽，还拉来这么多人。她虽然是族老，可桂花婶在村里人缘好，真闹起来，她未必占便宜。
“好，好，你们厉害。”她咬着牙，用拐杖杵了杵地，“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可刘孟氏，我提醒你一句，女人家，安分守己是本分。你别得意太早，这药种不种得成，还两说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几个妇人赶紧跟上去，灰溜溜地走了。
等她们走远，桂花婶才松了口气，转身拉住孟庆羽的手：“庆羽，你别怕。有婶子在，有咱们这些姐妹在，没人能欺负你。”
孟庆羽眼眶发热，用力点头：“谢谢婶子，谢谢各位婶子嫂子。”
“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桂花婶拍拍她的手，又对那几个妇人说，“姐妹们，咱们也别光说。庆羽这儿忙，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会种地的，帮忙种苗；不会种地的，帮忙做饭，带孩子。等庆羽的药种成了，咱们都能跟着沾光，是不是？”
“是！”那几个妇人齐声应道。
孟庆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收获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是这些朴实真挚的情谊。
“那……就麻烦各位婶子嫂子了。”她深深鞠了一躬。
“别客气，干活！”
女人们撸起袖子，说干就干。会种地的下地帮忙，不会种地的去灶房做饭，带孩子。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说说笑笑，干活都有劲了。
孟庆羽看着这一切，心里从未如此踏实。
有这些人帮衬，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转身，重新拿起锄头，走向那片刚刚开垦的土地。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只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苗种下第三天，就出了变故。
先是薄荷苗蔫了几株，叶子发黄，耷拉着。接着是艾叶，也看着没精神。孟庆羽急得嘴角起泡，蹲在地里一株株地看，用手扒开土，看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