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侯沈巍人未到,声先至。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朱氏让出主位,退至其右侧。
刘大勇也跟着囫囵行了个礼,打量着眼前年过不惑,面容刚毅的男子,立刻跪下磕头道:“侯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朱氏解释道:“昨日表姑娘带来的大丫鬟被卢氏打了板子,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这便是那丫头的哥哥,上门来同卢氏讨公道来了。”
她说罢,又训斥起卢韫雪来:“常言道家丑不外扬,如今那丫头已经被你逼得投河自尽了,你竟还要把事情闹上公堂,岂非是要闹得京中人尽皆知,将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
卢韫雪心中冷笑,反问道:“那依夫人的意思,是要我顶着侯府世子妾的名头,去替一个丫鬟披麻戴孝,磕头烧纸?”
侯爷当即怒斥:“荒唐!”
朱氏顿觉棘手,原本她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羞辱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可侯爷最是看重侯府名声,定是不会答应。眼见不成,她立刻收口,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出来。
夏寒姗尤不死心道:“侯爷,青茯不是寻常丫鬟,她是自小跟着我长大的,与我情同姐妹。如今她含冤而死,魂魄不宁,卢氏难辞其咎!”
侯爷寒浸浸的目光看过去,夏寒姗只觉心头一凉,霎时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又看向刘大勇,沉声说道:“你若执意再胡搅蛮缠,我便定你一个大不敬之罪,让人乱棍打死扔出去。”
刘大勇浑身一抖,腿软的跪不住,下意识转头去看夏寒姗。却见夏寒姗同样面色发白,显然也没了主心骨。
沈羡之接口道:“斯人已逝,生者总要活着。说到底,奴婢做错了事挨罚乃是情理之中,是她自己想不开投河自尽,即便闹到顺天府去,你也讨不着便宜。”顿了顿,他接着道:“但念在青茯伺候多年的份上,侯府会再给你一笔抚恤,从此两清。但你若再敢纠缠不休,侯府自然也不会怕你。”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直叫刘大勇两眼放光。这刘大勇本也不是真心来替妹妹鸣冤的,加之这般恩威并施,他心里盘算觉得不亏,遂收了银票见好就收,答应道:“贵人说的是,咱们两清了,两清了。”
夏寒姗暗暗咬牙,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扯成两瓣。可有侯爷坐镇,羡之哥哥又执意护着那贱婢,她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
等刘大勇走后,侯爷才看着卢韫雪道:“你曾在宫里当差多年,便该知道,越是锦绣煊赫,便越是众矢之的。侯府圣眷正浓,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次闹出人命来,终究是你办事不利。”
沈羡之要说什么,却被卢韫雪暗暗扯可扯袖口,“侯爷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
朱氏这才接话道:“年轻人,到底性子还是过于浮躁,你既然知道错了,今后更该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既有错,便该罚,就罚去祠堂跪到明日,好好去一去你的浮躁。”
卢韫雪走出堇澜院时,沈羡之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然而不等他寻到机会开口,夏寒姗便又说心口疼,只得先送她回了鎏辛院。
祠堂建在侯府西南角,虽日日都有人洒扫,但堂内终年不见天日,终日燃着线香,浮着一股阴森森的腐朽气息。
卢韫雪垂首敛眸,规规矩矩地跪着,心里却转着旁的心思。她总觉得,以青茯那般精明的性子,实在不该因受了点责罚就想不开投河自尽。
双沂在她身旁跪着,见她面色沉郁,安慰道:“姐姐,世子爷方才一直护着你,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卢韫雪波澜不惊道:“他心里有我,却又放不下夏寒姗。左右摇摆,想要两全其美,可夏寒姗岂会与我相安无事,我亦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世子想要两全,怕是做梦来的更快些。”
双沂见她竟还这般平心静气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咋舌道:“姐姐难道不会难过吗?”
卢韫雪轻笑道:“我为何要难过?世子放不下夏寒姗,说明他是个重情之人,这便是他的弱点。我若能让他对我情根深重,何愁不能借他之手杀了朱氏全身而退。”
双沂心下一定,这些日子她眼看着姐姐与世子之间互生情愫,还怕姐姐深陷其中,将来不好脱身。好在如今看来,姐姐还是清醒的。
日头渐渐西沉,祠堂中越发昏暗。寂静中,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便格外清晰。
卢韫雪抬眸,不必回头,便已从那清丽的莲花香味中识得来人。
夏寒姗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卢韫雪,这一局,是你输了。”
卢韫雪不咸不淡地说:“怎么,你不趁机缠着世子爷,倒有闲情来看我,莫不是被世子爷发现,刘大勇是受了你的指使来闹事的吧?”
夏寒姗轻哼一声,“晟安回来了,世子爷匆匆去了衙门,必是去忙正事的。至于刘大勇,你逼死了他唯一的妹妹,他来找你讨公道,岂非天经地义,何需受人指使。”
卢韫雪嗤笑道:“青茯到底是否无辜,刘大勇再清楚不过,他做贼心虚,若背后无人撑腰,岂敢来侯府闹事?”
夏寒姗笑意悠然:“可如今冯妈妈被贬到了庄子上,青茯也已投河自尽,是非黑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青茯,漫漫长夜,当心她来找你索命。”
卢韫雪眸色沉沉地看着夏寒姗,意味深长道:“是吗?青茯到底为何而死,她自己定然知道,若真有冤魂索命,也该去找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不是吗?”
夏寒姗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那是自然。”
卢韫雪的目光却从她身上依开,不动声色地看向她身后脸色骤变的流萤。流萤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手却不自觉遮住了自己左手手背上还未愈合的抓痕。
夏寒姗扔下一句:“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便趾高气昂地带着流萤走了。
双沂看出了端倪,踌躇道:“姐姐,听你方才那话的意思,难道青茯根本不是自己投河自尽的?”
卢韫雪点头道:“先前我还只是怀疑,但凭夏寒姗对青茯之死的态度,以及夏寒姗这来势汹汹的谋划,显然早有预谋,我几乎可以确定,青茯绝非自尽。”
双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极了,“姐姐,你还记得流萤手背上的抓痕吗?有没有可能,那就是青茯临死之前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