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住在最里面一进院子的正房。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还有老年人久病卧床特有的滞涩气息。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锦被堆叠,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正侧卧着,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让她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枯瘦的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床边,两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正手忙脚乱,一个端着白瓷痰盂,紧张地等着接痰;另一个拿着柔软的丝帕,不停地给老太太擦拭嘴角和额头的虚汗,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担忧。
玄清神色如常,走到床前一张早已备好的小杌子旁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他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
“老夫人,莫急,莫慌。贫道玄清,受府上相邀,特来为您诊视。请您伸出手来,容贫道一观脉象。”
老太太咳得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颤巍巍地从厚重的锦被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青筋蜿蜒的手。那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甲有些长,里面藏着污垢,显是久病无力打理。
涵涵站在玄清身后约半步的位置,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师傅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看见师傅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同样瘦削、但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指腹轻轻落下,准确地搭在老太太手腕桡动脉搏动处,定位
“寸、关、尺”
三部。师傅的手指先是轻轻浮按在皮肤表面,感知“浮取”的脉象;接着微微加力,达到“中取”;最后用力下按至筋骨,体会“沉取”的感觉。他的眼睛微微阖上,眉头凝聚着,仿佛将所有心神都汇聚在了那三根手指的指尖,与病人体内那看不见的气血流淌沟通、对话。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老太太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以及等待宣判般的寂静。
玄清把完了左手,又示意老太太换右手。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当他收回手指,缓缓睁开眼睛时,涵涵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师傅用那平缓无波的声音,对她说:
“你来。”
涵涵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师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我?现在?在这里?给这位病得如此沉重、咳得如此吓人的老太太诊脉?
玄清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肯定和信任。那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命令,也是交付。
涵涵的呼吸瞬间乱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狂跳的心稍稍镇定了一丝。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走到床边。床榻很高,以她的身高,需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将手伸到合适的位置。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她学着师傅的样子,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屏气凝神,轻轻地将指腹落在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腕上。
触感传来,皮肤温热,但干燥得像秋日里失去水分的树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下的骨骼和凸起的筋脉以及脉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跳动得有些快,像受惊的小鹿在林中慌乱地奔跑,带着急促节奏数脉。但在这快速的跳动中,节奏本身是清晰的,没有那种令人心慌的、时快时慢、时有时无的“结代”之象。当她手指微微用力下按时,感觉那跳动的力量有些不足,像绷得不紧的琴弦,弹奏出的声音不够清越响亮,带着虚乏之感的虚脉。而手指刚刚接触皮肤表面时,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轻轻按压,跳动感依然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浮在浅表的浮脉。
浮、数、无力。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三根手指的指腹。脑海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脉经》条文、《濒湖脉学》歌诀,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飞快地闪现、组合、对应:
“浮脉惟从肉上行,如循榆荚似毛轻。”
“浮脉为阳表病居,迟风数热紧寒拘。”
“数脉息间常六至,阴微阳盛必狂烦。”
“虚来迟大豁然空,按之无力是虚脉。”
“浮数风热,沉数里热。虚数阴虚,实数阳盛。”
这位老太太的脉象——浮取即得,轻按明显,是为浮脉,主表证,主风邪。一息六至以上,是为数脉,主热证。按之无力,举之不足,是为虚脉,主气血不足。
外有风热邪气侵袭,郁闭肺卫,肺失宣降,故见咳嗽;热邪内郁,耗伤津液,故痰少而黏,或带血丝;久咳不愈,迁延半月,正气(气阴)被耗,故脉见虚象,人也日渐消瘦,夜咳尤甚(夜间阴气盛,阳气虚,正气更不足以抗邪)。
风热犯肺是标,气阴两虚是本。先前治疗,或许只顾清热化痰,忽略了扶正固本;或只知补益,未清余邪,以致邪气留恋,正气愈伤,病势缠绵。
所有的分析、判断,如同水到渠成,在她心中瞬间清晰。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心中得出的结论,脱口而出:
“脉浮、数、无力。此为风热犯肺,迁延日久,耗伤气阴所致。症属本虚标实。”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就……说出来了?没有请示师傅,没有反复斟酌,甚至没有完全组织好最严谨的医学术语,就这么直通通地把心中的判断说了出来?万一错了呢?万一这只是她一知半解下的妄断呢?万一……
屋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连老太太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刘家长子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床边那个踮着脚、小脸绷得紧紧的小丫头,又看看旁边神色淡然的玄清道长,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最初的错愕、怀疑,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混杂着敬畏、困惑、以及“这怎么可能”的复杂神色。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带着颤音挤出一句:
“这、这小……小仙姑……真、真是神了!”
床边的两个丫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奇,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打量着涵涵。
涵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她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不能缓解她心中的懊悔与惶恐。她太冒失了!太轻狂了!怎么能在师傅面前,在病人家属面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诊断”?师傅会怎么看她?病人家属会不会觉得她在信口开河、招摇撞骗?
玄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赞许的微光,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转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刘家长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确认道:
“小徒所言不差。令堂此症,确系外感风热未清,邪气留恋,进而耗伤肺之气阴,以致正虚邪恋,咳嗽迁延不愈。”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声音清晰沉稳,既是对家属交代病情,也是对涵涵进行现场教学:
“先前诊治,或侧重于清热化痰,以祛其标,然忽略了久病正虚,攻伐太过,反伤正气;或侧重于补益扶正,以求其本,然未清余邪,关门留寇,以致邪热郁闭,正气愈耗。故方药虽进,效却不显,病势反重。”
刘家长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与信服之色,之前的疑虑尽消,只剩下满满的恭敬与期盼:
“道长明鉴!真是一语中的!那……家母这病,该如何施治?还请道长赐方!”
